观物内篇十二篇白话详注_part2
基础理论 · 皇极经世
六、观物篇五十四(二):同意而异化、同礼而异教、同形而异劝:皇尚自然、帝尚让、王尚政
【原文】
三皇同意而异化,五帝同言而异教,三王同象而异劝,五伯同数而异率。同意而异化者必以道。以道化民者,民亦以道归之,故尚自然。夫自然者,无为无有之谓也。无为者,非不为也,不固为者也,故能广。无有者,非不有也,不固有者也,故能大。广大悉备,而不固为固有者,其唯三皇乎。是故知能以道化天下者,天下亦以道归焉。所以圣人有言曰:我无为而民自化,我无事而民自富,我好静而民自正,我无欲而民自朴。其斯之谓欤? 三皇同仁而异化,五帝同礼而异教,三王同义而异劝,五伯同智而异率。同礼而异教者,必以德。以德教民者,民亦以德归之,故尚让。夫让也者,先人后己之谓也。以天下授人而不为轻,若素无之也。受人之天下而不为重,若素有之也。若素无素有者,谓不己无己有之也。若己无己有,则举一毛以取与于人,犹有贪鄙之心生焉,而况天下者乎?能知其天下之天下非己之天下者,其唯五帝乎?是故知能以德教天下者,天下亦以德归焉。所以圣人有言曰:垂衣裳而天下治。盖取诸乾坤。其斯之谓欤? 三皇同性而异化,五帝同情而异教,三王同形而异劝,五伯同体而异率。同形而异劝者,必以功。以功劝民者,民亦以功归之,故尚政。夫政也者,正也。以正正夫不正之谓也。天下之正,莫如利民焉。天下之不正,莫如害民焉。能利民者正,则谓之曰王矣。能害民者不正,则谓之曰贼矣。以利除害,安有去王耶。以王去贼,安有弒君耶。是故知王者,正也。能以功正天下之不正者,天下亦以功归焉。所以圣人有言曰:天地革而四时成焉。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其斯之谓欤?
【白话】
三皇同一个"意"而各自不同地化民,五帝同一个"言"而各自不同地教民,三王同一个"象"而各自不同地劝民,五伯同一个"数"而各自不同地率民。同一个意而不同地化民的,必定用道。用道化民的,民也用道归向他,所以崇尚自然。所谓自然,就是无为无有。无为,不是不作为,是不固执地作为,所以能广。无有,不是没有,是不固执地占有,所以能大。广大全备,又不固执作为、不固执占有的,只有三皇吧。所以知道能用道化天下的,天下也用道归向他。所以圣人有话说:"我无为而民自然化育,我无事而民自然富足,我好静而民自然端正,我无欲而民自然淳朴。"说的就是这个吧?
三皇同一个"仁"而各自不同地化民,五帝同一个"礼"而各自不同地教民,三王同一个"义"而各自不同地劝民,五伯同一个"智"而各自不同地率民。同一个礼而不同地教民的,必定用德。用德教民的,民也用德归向他,所以崇尚谦让。所谓让,就是先人后己。把天下交给别人而不觉得轻,好像本来就没有它似的。接受别人的天下而不觉得重,好像本来就有它似的。所谓好像本来没有、本来就有,是说不把它当成自己没有、自己有。如果当成自己没有、自己有,那么拿一根毛去取或给别人,尚且会生出贪鄙之心,何况是天下呢?能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、不是自己的天下的,只有五帝吧?所以知道能用德教天下的,天下也用德归向他。所以圣人有话说:"垂下衣裳而天下大治,大概是取法于乾坤。"说的就是这个吧?
三皇同一个"性"而各自不同地化民,五帝同一个"情"而各自不同地教民,三王同一个"形"而各自不同地劝民,五伯同一个"体"而各自不同地率民。同一个形而不同地劝民的,必定用功。用功劝民的,民也用功归向他,所以崇尚政。所谓政,就是正,就是用正去纠正不正。天下的正,没有比利民更大的。天下的不正,没有比害民更大的。能利民就是正,就叫他王。害民就是不正,就叫他贼。用利去除害,哪有除去王的?用王去除贼,哪有弑君的?所以知道王,就是正。能用功去纠正天下之不正的,天下也用功归向他。所以圣人有话说:"天地变革而四季形成。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"说的就是这个吧?
【讲解】
这一单元是上一段十六位配属的展开,按皇、帝、王三等各写一段(伯在下一单元)。每段格式相同:先用"三皇同某而异化,五帝同某而异教,三王同某而异劝,五伯同某而异率"四句复述配属,再挑出本段要讲的那一等,说它"必以某",民"亦以某归之","故尚某",最后引一句"圣人之言"作证。"化、教、劝、率"是四种治民的方式,程度递降:化是不着痕迹地感化,教是有意的教导,劝是以功利劝勉,率是用力量带领。"同某而异某"的意思是:同一等的君主用的是同一种原理,但各自的做法不同。
皇一段的关键词是"自然",解释为"无为无有",再各加一句限定:"无为者非不为也,不固为者也""无有者非不有也,不固有者也"。这是宋代理学家对老子"无为"的典型改造:不是不做,是不执著于做;不是没有,是不执著于有。所引"我无为而民自化"四句出自《老子》五十七章,邵雍称之为"圣人有言",把老子当圣人引,这是他与二程的显著差别,程颐对老子基本不引。这也说明邵雍思想里有道家成分,他的先天学从陈抟一系传来,与道教图书学有渊源。
帝一段的关键词是"让",解释为"先人后己",例证是尧舜禅让:"以天下授人而不为轻,受人之天下而不为重","天下之天下非己之天下"。这句化用《吕氏春秋·贵公》"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,天下之天下也"。所引"垂衣裳而天下治,盖取诸乾坤"出自《系辞下》,原文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,正是五帝。
王一段的关键词是"政",训为"正",出自《论语》"政者正也"。邵雍在这里加进自己的判断:正就是利民,不正就是害民,利民者是王,害民者是贼,所以汤放桀、武伐纣不是"弑君"而是"以王去贼"。这是孟子"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"的翻版,所引"天地革而四时成,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"出自《周易》革卦彖传。三段合起来,皇引老子,帝引《系辞》,王引《彖传》,每一等有一部经典作证。读者要留意,邵雍虽然把王排在皇帝之下,但对汤武革命是完全肯定的,这与他在篇五十六、五十七里对"放""杀"的分等要合起来看:他承认革命的正当,同时认为它比禅让低一等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化、教、劝、率 | 四等治民方式:感化、教导、劝勉、率领 |
| 同意而异化 | 同一原理而做法各异 |
| 固为、固有 | 固执地作为、固执地占有 |
| 我无为而民自化 | 《老子》五十七章语 |
| 素无、素有 | 本来没有、本来就有 |
| 举一毛以取与于人 | 拿一根毛去取或给人,极言微小 |
| 垂衣裳而天下治 | 《系辞下》语,黄帝尧舜之治 |
| 政也者正也 | 《论语·颜渊》语 |
| 贼 | 害民之君 |
| 弒 | 同"弑",下杀上 |
| 汤武革命 | 《周易·革·彖传》语 |
七、观物篇五十四(三):五伯同术而异率,借虚名争实利;道德功力存乎体,化教劝率存乎用
【原文】
三皇同圣而异化,五帝同贤而异教,三王同才而异劝,五伯同术而异率。同术而异率者,必以力。以力率民者,民亦以力归之,故尚争。夫争也者,争夫利者也。取以利#9,不以义,然, 后谓之争。小争交以言,大争交以兵。争夫强弱者也#10。犹借夫名也者,谓之曲直。名也者,命物正事之称也。利也者,养人成务之具也。名不以仁,无以守业。利不以义,无以居功。利不自尸以功居#11,名不以业守#12,则乱矣。民所以必争之也。五伯者,借虚名以争实利者也。帝不足则王,王不足则伯,伯又不足则夷狄矣。若然,则五伯不谓无功于中国。语其王则未也,过夷狄则远矣。周之东迁,文武之功德于是乎尽矣,犹能维持二十四君,王室不绝如线,夷狄不敢屠害中原者,由五伯借名之力也。是故知能以力率天下者,天下亦以力归焉。所以圣人有言曰:眇能视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凶。武人为于大君。其斯之谓欤? 夫意也者,尽物之性也。言也者,尽物之情也。象也者,尽物之形也。数也者,尽物之体也。仁也者,尽人之圣也。礼也者,尽人之贤也。义也者,尽人之才也。智也者,尽人之术也。尽物之性者,谓之道。尽物之情者,谓之德。尽物之形者,谓之功。尽物之体者,谓之力。尽人之圣者,谓之化。尽人之贤者,谓之教。尽人之才者,谓之劝。尽人之术者,谓之率。道、德、功、力者,存乎体者也。化、教、劝、率者,存乎用者也。体、用之间有变存焉者,圣人之业也。夫变也者,吴〔?〕天生万物之谓也。权也者,圣人生万民之谓也。非生物、非生民,而得谓之权、变乎?
【白话】
三皇同一个"圣"而各自不同地化民,五帝同一个"贤"而各自不同地教民,三王同一个"才"而各自不同地劝民,五伯同一个"术"而各自不同地率民。同一个术而不同地率民的,必定用力。用力率民的,民也用力归向他,所以崇尚争。所谓争,是争利。为利而取,不凭义,然后叫作争。小的争用言语交锋,大的争用兵器交锋。争的是强弱。(争的时候)还要借个名义,叫作曲直。名,是给事物命名、使事情端正的称谓。利,是养活人、成就事务的工具。名不凭仁,就守不住基业。利不凭义,就当不了功。利不靠功来占据,名不靠业来守护,就乱了。这是民所以必定去争的原因。五伯,是借虚名来争实利的人。帝不够格就是王,王不够格就是伯,伯再不够格就是夷狄了。这样看来,五伯不能说对中国没有功劳。说他们是王,还够不上;比夷狄,则强得远了。周室东迁,文王武王的功德到这时候已经耗尽,却还能维持二十四代君主,王室像一根线那样不断绝,夷狄不敢屠害中原,是靠五伯借(周天子之)名的力量。所以知道能用力率天下的,天下也用力归向他。所以圣人有话说:"独眼能看,跛脚能走,踩到虎尾,虎咬人,凶。武人成为大君。"说的就是这个吧?
意,是穷尽物之性的。言,是穷尽物之情的。象,是穷尽物之形的。数,是穷尽物之体的。仁,是穷尽人之圣的。礼,是穷尽人之贤的。义,是穷尽人之才的。智,是穷尽人之术的。穷尽物之性的,叫作道。穷尽物之情的,叫作德。穷尽物之形的,叫作功。穷尽物之体的,叫作力。穷尽人之圣的,叫作化。穷尽人之贤的,叫作教。穷尽人之才的,叫作劝。穷尽人之术的,叫作率。道、德、功、力,存在于体。化、教、劝、率,存在于用。在体与用之间有"变"存在的,是圣人的事业。所谓变,是昊天生万物的意思。所谓权,是圣人生万民的意思。不生物、不生民,还能叫作权、变吗?
【讲解】
伯一段是四段里最长的,也最有史论味道。关键词是"争",解释为争利:取利而不以义,就是争;小争动口,大争动兵;争的实质是强弱,表面借的是曲直(名义)。接着给"名""利"下定义:名是"命物正事之称",利是"养人成务之具",两样本身都不坏,坏在名不以仁、利不以义。工作本这一句录文错乱:校记 #9 说"取以利"原作"取与利";校记 #10 说"争夫强弱者也"原脱"弱"字;校记 #11、#12 说"利不以功居""名不以业守"道藏本"利""名"二字互倒,四库本乙正,工作本正文作"利不自尸以功居",多出"自尸"二字("尸"是主持、占据的意思),本篇照录并按"利不靠功占据、名不靠业守护"翻译。还有"然, 后谓之争"处有一个半角逗号夹在"然后"中间,是录文衍入的标点,照录。
"五伯者,借虚名以争实利者也"是邵雍对春秋霸主的定论。评价分两头:往上比,"语其王则未也";往下比,"过夷狄则远矣",因为"帝不足则王,王不足则伯,伯又不足则夷狄",伯是中国与夷狄之间的最后一道线。所以他承认五伯的功:周东迁后文武功德已尽,还能维持二十四君(自平王至赧王,通常数为二十五王,邵雍作二十四,照译),王室不绝如线,靠的就是五伯"借名之力"。这个评价和孔子"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"(篇五十八会引)是一致的,也是他对篇五十六"晋文公尊王,虽用虚名,犹能力使天下诸侯知有周天子"的伏笔。所引"眇能视,跛能履,履虎尾咥人凶,武人为于大君"是《周易》履卦六三爻辞,独眼能看、跛脚能走,都是勉强能用而不够格,正配"伯"这一等:能维持,但危险。四段引经至此配齐:皇引老子,帝引系辞,王引革彖,伯引履爻。
末段把整篇收成两组八字。"意言象数"各尽物之性情形体,"仁礼义智"各尽人之圣贤才术;尽物之性情形体分别叫道、德、功、力,尽人之圣贤才术分别叫化、教、劝、率。道德功力是体,化教劝率是用。这一段有一个字要留心:上一单元说"用也者心也,体也者迹也,心迹之间有权存焉者圣人之事也",这里说"体用之间有变存焉者圣人之业也",然后解释"变者昊天生万物,权者圣人生万民"。变属天,权属人;变在体用之间,权在心迹之间;圣人的事是权,圣人的业是变。也就是说圣人要做两层工作:对人权衡,对天变通,两层都要落到"生"上,不生物不生民就谈不上权变。这两句是全篇的收束,把篇五十三"圣人与昊天为一道"落实成了操作层面:昊天靠变生万物,圣人靠权生万民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术 | 手段、方术,四等中最下 |
| 曲直 | 是非名义,争利时借用的名分 |
| 命物正事之称 | 给事物命名、使事务端正的称谓 |
| 养人成务之具 | 养活人、成就事的工具 |
| 自尸 | 自己主持、占据;工作本此二字与校记所引文不合,照录 |
| 借虚名以争实利 | 打着尊王名义争夺实际利益 |
| 二十四君 | 东周诸王之数,邵雍作二十四 |
| 不绝如线 | 像一根线一样细而未断,出自《公羊传》 |
| 眇能视,跛能履 | 《周易》履卦六三爻辞,勉强可用 |
| 武人为于大君 | 同上,武人竟成为大君 |
| 存乎体、存乎用 | 属于体的层面、属于用的层面 |
| 变、权 | 天生万物之变,圣人生万民之权 |
八、观物篇五十五(一):皇帝王伯以道德功力为化教劝率,古今皆自我观之
【原文】
观物篇五十五#13 善化天下者,止于尽道而已。善教天下者,止于尽德而已。善劝天下者,止于尽功而已。善率天下者,止于尽力而已。以道、德、功、力为化者,乃谓之皇矣。以道、德、功、力为教者,乃谓之帝矣。以道、德、功、力为劝者,乃谓之王矣。以道、德、功、力为率者,乃谓之伯矣。以化、教、劝、率为道者,乃谓之《易》矣。以化、教、劝、率为德者,乃谓之《书》矣。以化、教、劝、率为功者,乃谓之《诗》矣。以化、教、劝、率为力者,乃谓之《春秋》矣。此四者,天地始则始焉,天地终则终焉,终始随乎天地者也。 夫古今者,在天地之间,犹旦暮也。以今观今,则谓之今矣。以后观今,则今亦谓之古矣。以今观古,则谓之古矣。以古自观,则古亦谓之今矣。是知古亦未必为古,今亦未必为今,皆自我而观之也。安知千古之前、万古之后,其人不自我而观之也。若然,则皇、帝、王、伯者,圣人之时也。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春秋》者,圣人之经也。时有消长,经有因革。时有消长,否泰尽之矣。经有因革,损益尽之矣。否泰尽而体用分,损益尽而心迹判。体与用分,心与迹判,圣人之事业于是乎备矣。
【白话】
善于化天下的,止于穷尽道罢了。善于教天下的,止于穷尽德罢了。善于劝天下的,止于穷尽功罢了。善于率天下的,止于穷尽力罢了。用道、德、功、力来化的,就叫作皇。用道、德、功、力来教的,就叫作帝。用道、德、功、力来劝的,就叫作王。用道、德、功、力来率的,就叫作伯。用化、教、劝、率来行道的,就叫作《易》。用化、教、劝、率来行德的,就叫作《书》。用化、教、劝、率来行功的,就叫作《诗》。用化、教、劝、率来行力的,就叫作《春秋》。这四者,天地开始它们就开始,天地终结它们就终结,是随着天地终始的。
古今在天地之间,就像早晨和傍晚。用今看今,就叫作今。用后来看今,今也叫作古。用今看古,就叫作古。用古看古自己,古也叫作今。由此可知,古未必就是古,今未必就是今,都是从"我"这里看出去的。怎么知道千古之前、万古之后的人,不也是从他们的"我"看出去的呢?既然这样,那么皇、帝、王、伯,是圣人的时;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春秋》,是圣人的经。时有消长,经有因革。时的消长,否泰两卦穷尽了它。经的因革,损益两卦穷尽了它。否泰穷尽了,体与用就分开;损益穷尽了,心与迹就判别。体与用分开,心与迹判别,圣人的事业在这里就齐备了。
【讲解】
篇五十五承上篇,先用一段对称句把皇帝王伯与四经的关系再说一遍,这次的说法和上篇有一个细微差别,值得指出。上篇是"皇以道化、帝以德教、王以功劝、伯以力率",一对一;这里说"以道德功力为化者谓之皇",也就是皇也用道德功力四样,只是他用来"化";帝也用四样,用来"教";王、伯同理。反过来,《易》是"以化教劝率为道",四经各含化教劝率四法,只是《易》用来行道。这就把上篇的一对一改成了四乘四:每一等君主都备四种原理,区别在方式;每一部经都备四种方式,区别在原理。这是邵雍典型的写法,先给一对一的配属,再把它自乘成十六位,篇六十"皇之皇以道行道之事……伯之伯以力行力之事"就是这里的完整展开。"此四者,天地始则始焉,天地终则终焉",皇帝王伯和四经的道理是与天地同寿的,不是某个朝代的产物。
第二段"古今犹旦暮"是本篇最常被引的一段,也是邵雍历史观的核心。他说古今的区别是相对的:今人看今是今,后人看今就是古;今人看古是古,古人看自己也是今。"皆自我而观之也",古与今都是观察者的位置决定的。这里的"我"不是褒义,正是篇六十二要批评的"以我观物"的"我":从我看出去,才有古今之别;从道看,古今如旦暮。所以他接着说,皇帝王伯是"圣人之时",四经是"圣人之经"。这句话是理解全书的钥匙:皇帝王伯是时(treated as 四种时势),不是编年;四经是经(法则),不是四本书。时会消长,经会因革;消长用否泰两卦来概括,因革用损益两卦来概括。否泰是通塞,损益是增减,四卦都是《周易》里成对的卦。消长尽了,体用就分;因革尽了,心迹就判。体用心迹这两对概念在上篇已经出现,这里把它们分别挂到"时"和"经"上:时的消长决定体用(人物与道理)怎么分,经的因革决定心迹(原理与做法)怎么判。这段的意义在于,它把前十卷年表里那些"某帝某年"的编排,说成是"圣人之时"的消长,于是历史就成了可以用否泰损益来读的东西。
本目录旧稿观物内外篇与以物观物第四节讨论过读年表时要区分"原表列了什么、编者怎样组织、读者作了什么推断",这一段正是编者组织史事的价值标准,读者对照可以看到"以今观古皆自我观之"和"以物观物"是同一个思路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止于尽某而已 | 只不过把某做到极致 |
| 以道德功力为化 | 用道德功力四者去感化,皇备四原理而用化的方式 |
| 终始随乎天地 | 与天地同始同终 |
| 旦暮 | 早晨与傍晚,喻极短 |
| 以后观今 | 站在将来看现在 |
| 自我而观之 | 从观察者自身的位置去看 |
| 圣人之时、圣人之经 | 皇帝王伯是四种时势,四经是四种法则 |
| 消长、因革 | 盛衰、沿袭与变革 |
| 否泰、损益 | 《周易》两对卦,喻通塞与增减 |
| 判 | 分判、分别 |
九、观物篇五十五(二):正命受命改命摄命,一世至万世之事业,仲尼是不世之人
【原文】
所以自古当世之君天下者,其命有四焉:一曰正命,二曰受命,三曰改命,四曰摄命。正命者,因而因者也。受命者,因而革者也。改命者,革而因者也。摄命者,革而革者也。因而因者,长而长者也。因而革者,长而消者也。革而因者,消而长者也。革而革者,消而消者也。革而革者,一世之事业也。革而因者,十世之事业也。因而革者,百世之事业也。因而因者,千世之事业也。可以因则因、可以革则革者,万世之事业也。一世之事业者,非五伯之道而何?十世之事业者,非三王之道而何?百世之事业者,非五帝之道而何?千世之事业者,非三皇之道而何?万世之事业者,非仲尼之道而何?是知皇、帝、王、伯者,命世之谓也。仲尼者,不世之谓也。 仲尼曰: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如是,则何止于百世而已哉,亿千万世皆可得而知之也。人皆知仲尼之为仲尼,不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。不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则已,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,则舍天地将奚之焉。人皆知天地之为天地,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。不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已,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,则舍动静将奚之焉。夫一动一静者,天地至妙者欤。夫一动一静之间者,天地人至妙至妙者欤。是故知仲尼之所以能尽三才之道者,谓其行无辙迹也。故有言曰:予欲无言。又曰:天何言哉,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其斯之谓欤#14。 皇极经世卷第十一之上竟
【白话】
所以自古以来当世做天下之君的,他们的"命"有四种:一叫正命,二叫受命,三叫改命,四叫摄命。正命,是因袭之后再因袭。受命,是因袭之后变革。改命,是变革之后因袭。摄命,是变革之后再变革。因袭再因袭的,是增长再增长。因袭后变革的,是增长后消退。变革后因袭的,是消退后增长。变革再变革的,是消退再消退。变革再变革的,是一世的事业。变革后因袭的,是十世的事业。因袭后变革的,是百世的事业。因袭再因袭的,是千世的事业。可以因袭就因袭、可以变革就变革的,是万世的事业。一世的事业,不是五伯之道是什么?十世的事业,不是三王之道是什么?百世的事业,不是五帝之道是什么?千世的事业,不是三皇之道是什么?万世的事业,不是仲尼之道是什么?由此可知,皇、帝、王、伯,是"命世"(一世之命)的人。仲尼,是"不世"(不限于一世)的人。
仲尼说:"殷因袭夏的礼,所增减的可以知道。周因袭殷的礼,所增减的可以知道。将来或有继周而起的,即使一百世也可以知道。"照这样,哪里止于一百世呢,亿千万世都可以知道。人人都知道仲尼是仲尼,不知道仲尼为什么是仲尼。不想知道仲尼为什么是仲尼就算了,如果一定要知道仲尼为什么是仲尼,那么离开天地还能去哪里找呢?人人都知道天地是天地,不知道天地为什么是天地。不想知道天地为什么是天地就算了,如果一定要知道天地为什么是天地,那么离开动静还能去哪里找呢?一动一静,是天地最微妙的地方吧。一动一静之间,是天地人最微妙最微妙的地方吧。所以知道仲尼之所以能穷尽三才之道,是说他的行事没有车辙足迹(不留痕迹)。所以(他)有话说:"我想不说话了。"又说:"天说了什么呢?四季照样运行,百物照样生长。"说的就是这个吧?
(皇极经世卷第十一之上完)
【讲解】
这一单元是卷十一之上的收尾,出现了本卷唯一一次把孔子放到皇帝王伯之上的论述。先看"四命"。因是沿袭,革是变革,两个字两两组合得四种:"因而因"是正命,"因而革"是受命,"革而因"是改命,"革而革"是摄命。这四个名目大致对应四种得国方式:正命是正常继承,受命是受天命而革前代(如汤武),改命是改朝之后又沿袭旧制,摄命是一路变革(如霸主、篡夺者)。再配上消长:因是长,革是消。然后配上寿命:革而革一世,革而因十世,因而革百世,因而因千世,分别对应五伯、三王、五帝、三皇之道。这里的"世"仍是三十年,一世三十年、十世三百年、百世三千年、千世三万年,是理想数,不是史实统计,读者不要去核对朝代年数。这段的用意是:越靠因袭、越少变革的治道越长久,这与篇五十四"皇尚自然"的推崇一致。
真正的重点是第五种:"可以因则因、可以革则革者,万世之事业也",这是仲尼之道。皇帝王伯各执一端,孔子不执一端,该因就因,该革就革,所以"皇帝王伯者命世之谓也,仲尼者不世之谓也"。"命世"是受命于一世,"不世"是不限于一世。这个说法的根据是《论语·为政》"殷因于夏礼……虽百世可知也",邵雍把"百世"推到"亿千万世",因为孔子懂得的是因革的原理而不是某一代的制度。
接下来两段是并列的追问:要知道仲尼为什么是仲尼,要到天地里去找;要知道天地为什么是天地,要到动静里去找。这就把孔子和篇五十一开头"天生于动、地生于静"接上了:孔子之所以是孔子,是因为他体现了天地动静的原理;"一动一静之间"是"天地人至妙至妙者",这个"之间"就是人的位置,是三才里的人。所以"仲尼之所以能尽三才之道者,谓其行无辙迹也","无辙迹"出自《老子》"善行无辙迹",又是借道家语讲孔子。校记 #14 说"故有言曰:予欲无言……其斯之谓欤"一句道藏本脱,据四库本补;所引两句出自《论语·阳货》,孔子说"予欲无言",子贡问那弟子们传述什么,孔子答"天何言哉,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"。邵雍用这段作卷上的结尾,意思是:孔子像天一样不言而万物自行,这就是"以道化"的最高境界,也回应了篇五十三"圣人与昊天为一道"。
工作本篇五十五末尾有"皇极经世卷第十一之上竟"一行,"竟"是完的意思,本篇照录在原文块内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命 | 此处指得天下的方式与天命的类型 |
| 正命、受命、改命、摄命 | 因因、因革、革因、革革四种 |
| 因、革 | 沿袭、变革 |
| 长、消 | 增长、消退 |
| 一世、十世、百世、千世 | 三十年为一世,此为理想数 |
| 命世 | 受命于一世、限于一世 |
| 不世 | 不限于一世,超越时代 |
| 殷因于夏礼 | 《论语·为政》语 |
| 所以为 | 之所以成为,指根据 |
| 奚之 | 到哪里去 |
| 至妙 | 最微妙处 |
| 行无辙迹 | 行事不留痕迹,化用《老子》 |
| 予欲无言、天何言哉 | 《论语·阳货》语 |
| 竟 | 完、终 |
十、观物篇五十六(一):孔子四经的祖宗子孙,仲尼以万世为土,富贵在天功德在人
【原文】
观物篇五十六#15 孔子赞《易》自羲、轩而下,序《书》自尧、舜而下,删《诗》自文、武而下,修《春秋》自桓、文而下。自羲、轩而下,祖三皇也。自尧、舜而下,宗五帝也。自文、武而下,子三王也。自桓、文而下,孙五伯也。祖三皇,尚贤也。宗五帝,亦尚贤也。三皇尚贤以道,五帝尚贤以德。子三王,尚亲也。孙五伯,亦尚亲也。三王尚亲以功,五伯尚亲以力。呜呼,时之既往,亿万千年。时之未来,亦亿万千年。何祖宗之寡,而子孙之多耶?此所以重赞尧、舜,至禹,曰:禹吾无间然矣。仲尼后禹千五百余年,今之后仲尼,又千五百余年。虽不敢比德仲尼上赞尧、舜、禹,岂不敢如孟子上赞仲尼乎?人谓仲尼惜乎无土,吾独以为不然。匹夫以百亩为土,大夫以百里为土,诸侯以四境为土,天子以四海为土,仲尼以万世为土。若然,则孟子言自生民已来,未有如夫子,斯亦不为之过矣。 夫人不能自富,必待天与其富,然后能富。人不能自贵,必待天与其贵,然后能贵。若然,则富贵在天也,不在人也。有求而得之者,有求而不得者矣,是系乎天者也。功德在人也,不在天也。可修而得之,不修则不得,是非系乎天也,系乎人者也。夫人之能求而得富贵者,求其可得者也。非其可得者,非所以能求之也。昧者不知求而得之,则谓其己之能得也,故矜之。求而不得,则谓其人之不与也,故怨之。如知其己之所以能得,人之所以能与,则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邪。天下至富也,天子至贵也,岂可妄意求而得之也。虽然,天命亦未始不由积功累行。圣君艰难以成之,庸君暴虐以坏之。是天欤,是人欤。是知人作之咎固难逃已,天降之灾,禳之奚益。积功累行,君子常分,非有求而然也。有求而然者,所以谓利乎仁者也。君子安有余事于其间哉。然而,有幸与不幸者,始可以语命也已。 夏禹以功有天下,夏桀以虐失天下。殷汤以功有天下,殷纣以虐失天下。周武以功有天下,周幽以虐失天下。三者虽时不同,其成败之形一也。平王东迁,无功以复王业。赧主西走,无虐以丧王室。威令不逮一小国,诸侯仰存于五伯而已。此又奚足道哉。但时无真王者出焉,虽有虚名与杞宋,其谁曰少异。是时也,《春秋》之作,不亦宜乎。
【白话】
孔子赞《易》从伏羲、轩辕以下开始,序《书》从尧、舜以下开始,删《诗》从文王、武王以下开始,修《春秋》从齐桓、晋文以下开始。从羲、轩以下,是以三皇为祖。从尧、舜以下,是以五帝为宗。从文、武以下,是以三王为子。从桓、文以下,是以五伯为孙。以三皇为祖,是尚贤。以五帝为宗,也是尚贤。三皇以道尚贤,五帝以德尚贤。以三王为子,是尚亲。以五伯为孙,也是尚亲。三王以功尚亲,五伯以力尚亲。唉,过去的时间,亿万千年。未来的时间,也亿万千年。为什么祖宗这么少,子孙这么多呢?这就是(孔子)为什么反复称赞尧、舜,到了禹,说:"禹,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。"仲尼在禹之后一千五百多年,现在又在仲尼之后一千五百多年。(我)虽然不敢比拟仲尼之德去上赞尧、舜、禹,难道不敢像孟子那样上赞仲尼吗?人说仲尼可惜没有土地,我独独认为不是这样。匹夫以百亩为土,大夫以百里为土,诸侯以四境为土,天子以四海为土,仲尼以万世为土。这样看来,孟子说"自有人类以来,没有比得上夫子的",这话也不算过分。
人不能自己使自己富,必须等天给他富,然后才能富。人不能自己使自己贵,必须等天给他贵,然后才能贵。这样看来,富贵在天,不在人。有求而得到的,有求而得不到的,这是系于天的。功德在人,不在天。可以修而得到,不修就得不到,这不是系于天的,是系于人的。人能求而得到富贵的,是求了他可以得到的东西。不是他可以得到的,就不是能求来的。糊涂的人不知道,求而得到了,就说是自己有本事得到的,所以自夸。求而得不到,就说是别人不给,所以怨恨。如果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得到、别人为什么能给,那么天下哪里还有不知分量的人呢?天下是至富,天子是至贵,怎么可以随意存心去求而得到呢?虽然如此,天命也从来没有不由积功累行而来的。圣明的君主艰难地成就它,庸劣的君主暴虐地毁坏它。这是天呢,还是人呢?由此可知,人自己造成的灾祸本来难逃,天降的灾,祈禳有什么用?积功累行,是君子的本分,不是有所求才这样做。有所求才这样做的,就是所谓"以仁谋利"的人。君子哪有多余的事在这里面呢?然而,有幸与不幸,这才可以谈"命"了。
夏禹凭功有了天下,夏桀因暴虐失去天下。殷汤凭功有了天下,殷纣因暴虐失去天下。周武凭功有了天下,周幽因暴虐失去天下。三代时代虽然不同,成败的形态是一样的。平王东迁,没有功可以恢复王业。赧王西走,也没有暴虐却丧失了王室。威令连一个小国都管不到,诸侯只仰赖五伯而存活罢了。这又哪里值得说呢。只是当时没有真正的王出现,(周王)虽有虚名,和杞、宋(两个前代遗留的小国)相比,谁能说有多少差别?在这个时候,《春秋》的写作,不是很应当的吗?
【讲解】
篇五十六从这里起进入史论,一直到篇五十九,写法从对称排比变成了夹叙夹议。这一段先把孔子的四经用"祖宗子孙"四代来讲:赞《易》从伏羲黄帝起,是祖三皇;序《书》从尧舜起,是宗五帝;删《诗》从文武起,是子三王;修《春秋》从桓文起,是孙五伯。"祖、宗、子、孙"是宗庙的辈分,用来表示远近亲疏。接着说三皇五帝是"尚贤"(禅让给贤人),三王五伯是"尚亲"(传给子孙)。然后一句感慨:"何祖宗之寡而子孙之多耶",过去和未来各亿万千年,为什么禅让的时代那么短,世袭的时代那么长?这就是孔子为什么反复称赞尧舜,到禹就说"吾无间然矣"(《论语·泰伯》),禹是禅让的最后一人,也是世袭的开端。"孔子赞易、序书、删诗、修春秋"是汉代以来的传统说法,今天学界对此多有保留,本篇按邵雍的说法照译。
然后邵雍第一次在书里说到自己:"仲尼后禹千五百余年,今之后仲尼又千五百余年",他自居为继孟子之后再赞仲尼的人。"仲尼以万世为土"回应了上篇"仲尼者不世之谓也":匹夫百亩、大夫百里、诸侯四境、天子四海、仲尼万世,用"土"的大小把孔子排在天子之上。所引"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"出自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。
第二段是本篇思想上最有分量的一段,讲"富贵在天,功德在人"。富贵要"天与",求得到求不到都系于天;功德可修而得,系于人。糊涂人得了就矜、不得就怨,是因为不知道"己之所以能得、人之所以能与"。接着一转:"天命亦未始不由积功累行",天命虽然在天,却要靠人积功累行去成就;圣君艰难成之,庸君暴虐坏之,"是天欤,是人欤"。他的结论是:人作的孽逃不掉,天降的灾祈禳也无用,君子积功累行是本分,不是为了求什么,为求而积功的是"利乎仁者"(拿仁当谋利手段,语出《论语·里仁》"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"的反用),只有在这之外还有幸与不幸,才谈得上"命"。这是宋代理学"义命分立"的标准表述,和孟子"求在我者""求在外者"一脉相承。读者要注意这里"富贵在天"是传统自述,本篇不作现实判断;"天降之灾禳之奚益"是对祈禳的否定,说明邵雍虽讲数,却不主张靠祭祀祈禳改命。
第三段用三代成败作例:"以功有天下,以虐失天下",禹汤武对桀纣幽,形态一样。东周则既无功也无虐,"威令不逮一小国",和杞宋这两个前朝遗留的小国没什么两样,所以孔子作《春秋》。这段为下面几段春秋史论开了头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赞、序、删、修 | 传统说孔子对四经所做的四种工作 |
| 羲、轩 | 伏羲、轩辕黄帝 |
| 桓、文 | 齐桓公、晋文公 |
| 祖、宗、子、孙 | 宗庙辈分,喻远近 |
| 尚贤、尚亲 | 传贤(禅让)、传亲(世袭) |
| 禹吾无间然矣 | 《论语·泰伯》语,对禹无可挑剔 |
| 土 | 领地,引申为影响所及的范围 |
| 自生民已来未有如夫子 | 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语 |
| 系乎天、系乎人 | 决定于天、决定于人 |
| 矜 | 自夸 |
| 不知量 | 不知分量 |
| 积功累行 | 积累功业与善行 |
| 禳 | 祈祷消灾 |
| 常分 | 本分 |
| 利乎仁 | 拿仁来谋利,语出《论语·里仁》 |
| 赧主 | 周赧王,东周末代王 |
| 杞宋 | 夏、殷后裔的小国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