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9 · 坐忘论白话译注：渐修七阶

本篇是卷总论细目之09——司马承祯《坐忘论》全文白话译注。作者（唐代上清宗师）、成书、"坐忘"概念自庄子至唐的演变、与《天隐子》的关系，见 01-典籍源流/10-坐忘论与天隐子 专文，本篇不重复；请先读专文，再读本篇。

底本交代：《全唐文》卷九二四本（维基文库可核对），序言＋七篇（信敬、断缘、收心、简事、真观、泰定、得道）。《正统道藏》本另附《枢翼》一篇总括行法，全唐文本无之——本篇依所据底本七篇全译，《枢翼》存目于译后记，不足录（凡例第2条）。篇题"信敬"，道藏本作"敬信"，文字依版本小异。

立场先讲明：《坐忘论》是道教史上结构最清晰的渐修手册——七篇即七阶，从建立信心到得道，每一阶交代"做什么、为什么、防什么"。它通篇是心地功夫，无气脉、无火候、无景象，安全性与《清静经》同级；唯一须防的是把"形如槁木，心若死灰"读成灰身灭智——作者自己在泰定篇给了解药（"慧出本性""定而不动，慧而不用"）。它也是本库"渐进"总则的唐代祖本：七阶次第、不可跳级，正是"百日筑基课程"式思维的源头形态。

凡例

1. 底本：《全唐文》七篇本；分篇照录，篇内长段分块译注。
2. 《枢翼》处理：道藏本附篇《枢翼》为行法总括，底本无之，不作转录补写（"不增补"原则）；其要义见译后记。
3. 译文原则：直译为主，补字入括号；司马承祯行文本自晓畅，译文不作过度铺展。
4. 注的分层：〔字〕〔义〕〔按〕，同本卷通例。

序

夫人之所贵者生也，生之所贵者道也。人之有道，如鱼之有水。涸辙之鱼，犹希升水；弱丧之俗，无心造道。恶生死之苦，爱生死之业；重道德之名，轻道德之行。喜色味为得志，鄙恬素为穷辱。竭难得之货，市来生之福；纵易染之情，丧今身之道。自云智巧，如梦如迷，生来死去，循环万劫。审惟倒置，何甚如之？故《妙真经》云："人常失道，非道失人；人常去生，非生去道。"故养生者慎勿失道，为道者慎勿失生。使道与生相守，生与道相保，二者不相离，然后乃长久。言长久者，得道之质也。经云："生者，天之大德也，地之大乐也，人之大福也。道人致之，非命禄也。"又《西升经》云："我命在我，不属于天。"

由此言之，修短在己，得非天与，失非人夺。扪心苦晚，时不少留。所恨朝菌之年，已过知命；归道之要，犹未精通。为惜寸阴，速如景烛，勉寻经旨，事简理直。其事易行，与心病相应者，约著安心坐忘之法，略成七条，修道阶次，兼其枢翼，以编叙之。

【白话】人所珍贵的是生命，生命所珍贵的是道。人有道，如鱼有水。困在干涸车辙里的鱼，尚且盼望一升之水；而流落忘返的世俗之人，却无心求道。（世人）厌恶生死之苦，却贪爱（制造）生死的业行；看重道德的名声，却轻忽道德的践行。以声色滋味为得志，把恬淡素朴视为穷酸屈辱；耗尽难得的财货，去购买来生的福报；放纵易染的情欲，丧失今生的道基。自以为聪明巧智，实则如梦如迷，生来死去，循环万劫——细想这本末倒置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？所以《妙真经》说："人常常失掉道，不是道失掉人；人常常抛弃生，不是生抛弃道。"所以养生的人切莫失道，修道的人切莫失生——使道与生相守，生与道相保，二者不相离，然后才能长久。所谓长久，就是得道的实质。经说："生，是天的大德、地的大乐、人的大福。道人得到它，不是靠命定的福禄。"《西升经》又说："我命在我，不属于天。"由此说来，寿命修短在于自己：得，不是天给的；失，不是人夺的。抚心自问，苦于觉悟太晚，时光不肯稍留——所恨朝菌般短促的年华已过五十（知命之年），归道的要领还没有精通。为珍惜寸阴（生命消逝）快如风中残烛，勉力寻究经旨——（所得）事情简约、道理直截。把其中容易实行、与治疗心病相应的，约略写成"安心坐忘之法"，共七条，是修道的阶次，连同它的《枢翼》（枢要辅翼），编叙于此。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序立两大纲：道与生相守（修道不弃养生、养生不离道——形神双护，../03-修炼原理/10-形神相依.md）与我命在我（引《西升经》——能动生命观的经典出处，../04-修炼目的/02-长生久视.md第二节已详其义与其边界）。"与心病相应"五字点明全书性质：七篇是对治心病的药方序列，不是玄谈。
• 〔按〕"事简理直，其事易行"——作者自我要求平实可行，与《道德经》"吾言甚易知甚易行"同调（收心篇将正面引用）；此书文风在道书中以晓畅著称，译注因此从简。

一、信敬

夫信者道之根，敬者德之蒂。根深则道可长，蒂固则德可茂。然则璧耀连城之彩，卞和致刖；言开保国之效，伍子从诛。斯乃形器著而心绪迷，理事萌而情思忽。况至道超于色味，真性隔于可欲，而能闻希微以悬信，听罔象而不惑者哉！如人有闻坐忘之法，信是修道之要，敬仰尊重，决定无疑者，加之勤行，得道必矣。

故庄周云："隳肢体，黜聪明，离形去智，同于大通，是谓坐忘。"夫坐忘者，何所不忘哉！内不觉其一身，外不知乎宇宙，与道冥一，万虑皆遗。故庄子云"同于大通"。此则言浅而意深，惑者闻而不信，怀宝求宝，其如之何？故经云："信不足，有不信。"谓信道之心不足者，乃有不信之祸及之，何道之可望乎！

【白话】信，是道的根；敬，是德的蒂。根深，道才能生长；蒂固，德才能繁茂。然而——和氏璧闪耀着价值连城的光彩，卞和（献璧）却被砍了脚；伍子胥的进言本有保国之效，他却因此被诛。这是因为：有形的器物明明白白摆着，人心尚且迷惑；道理与事实刚一萌露，情思就轻忽了它——何况至道超越声色滋味，真性隔绝于可欲之物，能听闻"希微"（无声无形之道）而悬心相信、听说"罔象"（无形之象）而不迷惑的人，（何其难得）！如果有人听闻坐忘之法，相信这是修道的要领，敬仰尊重、决定无疑，再加上勤奋行持——得道是必然的。所以庄周说："堕肢体，黜聪明，离形去智，同于大通——这叫坐忘。"坐忘，还有什么不忘的呢！内不觉察自己的身体，外不知晓宇宙的存在，与道冥合为一，万般思虑全部遗落——所以庄子说"同于大通"。这话语浅而意深，迷惑的人听了不信——怀里揣着宝还到处求宝，拿他有什么办法？所以经说："信不足，有不信。"是说信道之心不足的人，就有"不信"的祸患临到他——还指望什么道呢！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第一阶：信。把"信"立为功夫的第一个台阶，是此书结构上的创见——不信则一切后续无从谈起；但注意它要求的信有明确对象（坐忘之法为修道之要），不是无条件的人身依附。"堕肢体，黜聪明"引《庄子·大宗师》坐忘章（../01-典籍源流/02-庄子与丹道.md）；"信不足，有不信"引《道德经》十七章（03-道德经白话译注.md）。
• 〔按〕现代对读：任何训练的依从性都以合理的信任预期为前提——"信"的功能真实；而它的边界本库同样立过——信方法之可行，不等于信承诺之必兑（../09-筑基之后/07-果位验证与师承.md）。以"你不信所以不灵"反向操控者，是把信敬篇读成了话术（../06-补充警示与进阶/02-防伪防邪指南.md）。

二、断缘

断缘者，谓断有为俗事之缘也。弃事则形不劳，无为则心自安。恬简日就，尘累日薄，迹弥远俗，心弥近道，至神至圣，孰不由此乎？故经云："塞其兑，闭其门，终身不勤。"或显德露能，求人保己；或遗问庆吊，以事往还；或假修隐逸，情希升进；或酒食邀致，以望后恩。斯乃巧蕴机心，以干时利，既非顺道，深妨正业。凡此之类，皆应绝之。

故经云："开其兑，济其事，终身不救。"我但不唱，彼自不和；彼虽有唱，我不和之。旧缘渐断，新缘莫结，醴交势合，自致日疏。无事安闲，方可修道。故庄子云："不将不迎。"为无交俗之情故也。又云："无为名尸，无为谋府，无为事任，无为知主。"若事有不可废者，不得已而行之，勿遂生爱，系心为业。

【白话】断缘，是说断除"有为俗事"的缘务。弃却（多余的）事，形体就不劳累；无为，心自然安宁。恬淡简约日日增进，尘俗牵累日日减薄；行迹越远离俗务，心就越接近道——至神至圣的人，谁不是由此而成？所以经说："塞其兑，闭其门，终身不勤（不困竭）。"有人显示德行、卖弄才能，求人抬举自己；有人借慰问庆吊之名，行应酬往还之实；有人假装隐逸，内心指望着升迁；有人以酒食邀请款待，指望日后的恩报——这些都是巧妙包藏机心、以谋求时下之利，既不合于道，又深深妨碍正业。凡此之类，都应当断绝。所以经说："开其兑，济其事，终身不救。"我只要不先发起（唱），对方自然无从应和；对方虽然发起，我不去应和它——旧的缘务渐渐断掉，新的缘务不再缔结；甜如醴酒的交情、依势而合的关系，自然日渐疏远。无事安闲，才谈得上修道。所以庄子说："不将不迎（不送不迎）。"因为没有了应酬俗务之情。又说："不做名声的载体，不做谋略的仓库，不做事务的担当者，不做智巧的主人。"如果有的事确实不可废弃，就不得已而做它——但不要因此生出爱着，把心系在上面成为业累。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第二阶：减少输入。断缘不是断人伦，是断"机心应酬"——四个"或"字排比点名的全是功利性社交；判据是有无机心，不是有无来往。"塞兑闭门／开兑济事"引《道德经》五十二章（03-道德经白话译注.md；《参同契》三宝章同源——08-周易参同契白话译注.md第二十二章）。"事有不可废者，不得已而行之，勿遂生爱"——给在世者留足了余地：做事可以，粘着不可。
• 〔按〕现代版断缘即"信息与社交节食"（../05-修炼方法/02-生活基础.md、../06-补充警示与进阶/06-现代生活整合.md）；而以"断缘"为名断绝家庭责任、切断一切社会连结，恰是此篇"不得已而行之"一句所不许——离群索居的健康代价另有证据（../04-修炼目的/02-长生久视.md第四节社会连结条）。

三、收心

夫心者，一身之主，百神之师。静则生慧，动则成昏。欣迷幻境之中，唯言实是；甘宴有为之内，谁悟虚非？心识颠痴，良由所托之地。且卜邻而居，犹从改操；择交而友，尚能致益。况身离生死之境，心居至道之中，安不舍彼乎？能不得此乎？所以学道之初，要须安坐，收心离境，住无所有，不著一物，自入虚无，心乃合道。故经云："至道之中，寂无所有。"神用无方，心体亦然。源其心体，以道为本，但为心神被染，蒙蔽渐深，流浪日久，遂与道隔。今若能净除心垢，开释神本，名曰修道；无复流浪，与道冥合，安在道中，名曰归根；守根不离，名曰静定。静定日久，病消命复，复而又续，自得知常。知则无所不明，常则永无变灭。出离生死，实由于此。

是故法道安心，贵无所著。故经云："夫物芸芸，各归其根。归根曰静，静曰复命。复命曰常，知常曰明。"若执心住空，还是有所，非谓无所。凡住有所，则自令人心劳气发，既不合理，又反成疾。但心不著物，又得不动，此是真定正基。用此为定，心气调和，久益轻爽，以此为验，则邪正可知。若心起皆灭，不简是非，永断知觉，入于盲定；若任心所起，一无收制，则与凡人元来不别。若唯断善恶，心无指归，肆意浮游，待自定者，徒自误耳。若遍行诸事，言心无染者，于言甚美，于行甚非——真学之流，特宜戒此。今则息乱而不灭照，守静而不著空，行之有常，自得真见。如有时事或法有要疑者，且任思量，令事得济，所疑复悟，此亦生慧正根。事讫则止，实莫多思。多思则以知害恬，为子伤本，虽骋一时之俊，终亏万代之业。若烦邪乱想，随觉则除；若闻毁誉之名、善恶等事，皆即拨去，莫将心受。若心受之即心满，心满则道无所居。所有闻见，如不闻见，则是非美恶，不入于心。心不受外，名曰虚心；心不逐外，名曰安心。心安而虚，则道自来居。故经云："人能虚心无为，非欲于道，道自归之。"

【白话】心，是一身之主、百神之师：静就生慧，动就成昏。（世人）欣然迷失在幻境之中，只说（幻境）实有；甘心安处于有为之内，谁能悟到那是虚妄？心识的颠倒痴迷，实在是因为它所依托的地方（不对）。（世人）选择邻居而住，尚且能改变操守；选择朋友交往，尚且能带来益处——何况身离生死之境、心居至道之中，怎能不舍弃那（尘境）？怎会不得到这（道）？所以学道之初，必须安坐，收心离境，住于无所有，不执着一物——自然进入虚无，心便合于道。所以经说："至道之中，寂无所有。"神的作用没有方所，心的本体也是如此。推究心的本体，以道为本——只因心神被污染，蒙蔽日深，流浪日久，才与道隔绝。如今若能净除心垢、开显神明之本，就叫"修道"；不再流浪、与道冥合、安居道中，就叫"归根"；守根不离，就叫"静定"。静定日久，病消而生命力恢复，恢复而又持续，自然达到"知常"——知，就无所不明；常，就永无变灭。出离生死，实在由此。因此效法道而安心，贵在无所执着。所以经说："万物芸芸，各归其根。归根曰静，静曰复命。复命曰常，知常曰明。"如果执着心去"住空"，那还是有所住，不叫无所住。凡是住于有所，就会使人心劳气涌，既不合理，反而成病。只要心不执着于物，又能不流散妄动——这就是真定的正基。用这个标准来定：心气调和、久而越发轻爽——以此为验，邪正就可以分辨了。（四种岔路：）如果念头一起就灭掉、不分是非，永远断绝知觉——那是进入"盲定"；如果任凭心念生起、毫无收摄控制——那与凡人根本没有分别；如果只是断除善恶（判断）、心却没有归宿，肆意漂浮、等它自己定下来——那是白白自误；如果到处做事，却说"我心无染"——话说得很漂亮，行为却大谬——真学之流，特别要警戒这种。如今（正路是）：止息散乱而不灭觉照，持守安静而不执着于空——行之有常，自得真见。如果有时事务或法义上有要紧的疑问，暂且容许思量——让事情得以办成、疑惑得以解悟，这也是生慧的正根；事情完了就停止，切莫多思——多思就会以"知"损害"恬"，为了枝条伤了根本，纵然逞一时之俊快，终究亏损万代的基业。烦邪乱想，一觉察就除去；听到毁誉之名、善恶之事，都立即拨开，不要让心接受——心一接受就"满"了，心满，道就无处安居。所有的见闻，如同没有见闻，是非美恶就不进入心中。心不受外，叫做"虚心"；心不逐外，叫做"安心"——心安而虚，道自然来居。所以经说："人能虚心无为，并非有意求道，道自然归向他。"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第三阶，全书的功夫核心，密度极高：（一）总诀"收心离境，住无所有，不著一物"；（二）效验标准——"心气调和，久益轻爽，以此为验"：以身心的调和轻爽验定之邪正，不以景象验（本库坐外效验制度的唐代祖本——../05-修炼方法/10-效验与进阶.md）；（三）四岔路图——盲定（灭觉）、放任（无制）、无归（肆意浮游）、口头无染（言行相违）：与《金华宗旨》四差路（02-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.md第五章）前后辉映，唐清两份岔路图几乎逐条对应；（四）正路八字"息乱而不灭照，守静而不著空"——本库调心课程的总则即此（../05-修炼方法/06-调心详解.md）；（五）"事讫则止"给思考留正当位置——修道不禁思维，禁的是反刍。
• 〔按〕"若执心住空，还是有所"与《清静经》"观空亦空"同锋（04-清静经白话译注.md）；"心不受外"两句可作日用口诀。此篇几乎每一句都被后世心法文献反复化用——读过此篇再读明清丹书的性功章，处处见其影子。

内心既无所著，外行亦无所为。非净非秽，故毁誉无从生；非智非愚，故利害无由至。实则顺中为常，权可与时消息，苟免诸累，是其智也。若非时非事，役思强为者，自云不著，终非真觉。何邪？心法如眼也，纤毫入眼，眼则不安；小事关心，心必动乱。既有动病，难入定门。是故修道之要，急在除病。病若不除，终不得定。又如良田，荆棘未诛，虽下种子，嘉苗不成。爱见思虑，是心荆棘，若不除翦，定慧不生。……此心由来依境，未惯独立，乍无所托，难以自安。纵得暂安，还复散乱。随起随制，务令不动，久久调熟，自得安闲。无问昼夜，行止坐卧，及应事之时，常须作意安之。若心得定，但须安养，莫有恼触。少得定分，则堪自乐。渐渐驯狎，唯觉清远。……牛马家畜也，放纵不收，犹自生鲠，不受驾御；鹰鹯野鸟也，被人系绊，终日在手，自然调熟。况心之放逸，纵任不收，唯益粗疏，何能观妙？故经云："虽有拱璧，以先驷马，不如坐进此道。"

【白话】内心既然无所执着，外行也就无所营为；不（自居）洁净也不（自弃）污秽，所以毁誉无从产生；不（自恃）明智也不（自甘）愚昧，所以利害无由到来。实处就顺守中道为常，权变则随时势消息——只要能免除诸般牵累，就是它的智慧。如果不是（必要的）时机与事务，却役使思虑、勉强作为，自称"不执着"，终究不是真觉悟。为什么？心之为法如同眼睛：一根纤毫入眼，眼就不安；一点小事挂心，心就动乱——既有了动乱之病，就难入定门。所以修道之要，急在除病；病若不除，终不得定。又如良田，荆棘不除，虽然播种，好苗长不成——爱执之见与思虑，就是心的荆棘，若不剪除，定慧不生。……这颗心从来依附外境，不习惯独立，乍然失去依托，难以自安；纵然暂时安定，还会再散乱。（对策只是：）随起随收，务使不动，久久调熟，自然安闲。不论昼夜、行止坐卧乃至应事之时，常须著意安顿它。心若得定，只须安养，莫去恼触它；稍得一分定，就自有一分可乐——渐渐驯熟亲近，只觉清明高远。……牛马是家畜，放纵不收，尚且长出野性、不受驾驭；鹰鹯是野鸟，被人系在手上，整日在手，自然调熟——何况心的放逸，若纵任不收，只会越发粗疏，怎能观妙？所以经说："虽有拱抱的大璧、驷马的先导（那样的厚礼），不如坐进此道。"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"纤毫入眼"是全书最著名的比喻——心的敏感度如眼：不是修到"扛得住大事"，是修到"纤毫不入"；"随起随制""行止坐卧常须作意安之"即全天候的念头管理（《金华宗旨》回光活法、全真真坐的先声——02-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.md第七章）。鹰驯之喻（野鸟终日在手自然调熟）与《金华宗旨》抱卵之喻同功：驯心靠的是不间断的温和在场，不是暴力。"虽有拱璧"引《道德经》六十二章。
• 〔按〕本篇末段另有对"火不热灯不照"式玄谈的批评与"贝锦始于素丝"的渐修申辩（原文长，义已明，不逐段录译）——大意：玄妙之谈不能替代阶梯，圣人之德也是积习而成；"蔽日之干，起于毫末"与《道德经》六十四章同调。渐修立场至此立稳，直贯下篇。

四、简事

夫人之生也，必营于事物。事物称万，不独委于一人。巢林一枝，鸟见遗于丛苇；饮河满腹，兽不吝于洪波。外求诸物，内明诸己：知生之有分，不务分之所无；识事之有常，不任非常之事。事非常则伤于智力，务过分则弊于形神。身且不安，何情及道？是以修道之人，要须断简事物，知其闲要，较量轻重，识其去取，非要非重，皆应绝之。犹人食有酒肉，衣有罗绮，身有名位，财有金玉，此并情欲之余好，非益生之良药——众皆徇之，自致亡败。静而思之，何迷之甚！……夫以名位比于道德，则名位假而贱，道德真而贵。能知贵贱，应须去取：不以名害身，不以位易道。故庄子云："行名失己，非士也。"《西升经》云："抱元守一，过度神仙。子未能守，但坐荣官。"若不简择，触事皆为，则身劳智昏，修道事阙。若处事安闲，在物无累者，自属证成之人；若实未成而言无累者，诚自诳耳。

【白话】人生在世，必然要营为事物；事物号称上万，并不是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。鸟在林中筑巢，不过占一根枝条，其余的丛苇它并不留恋；兽到河边饮水，不过喝满一肚，滔滔洪波它并不吝惜。向外求取事物（时），向内先明白自己：知道生存自有其分际，不去营求分外之所无；认识事务自有其常规，不去承担非常之事。事务超出常规就损伤智力，营求超过分际就败坏形神——身体尚且不安，还有什么心情谈道？所以修道之人，必须精简事物：知道哪些是闲杂、哪些是紧要，较量轻重，识别取舍——不紧要、不重大的，都应当断绝。就像人吃饭原可有酒肉，穿衣原可有绫罗，身可有名位，财可有金玉——但这些都是情欲的多余嗜好，不是益生的良药；众人都追逐它们，自招败亡。静下来想想，迷得何等深！……拿名位与道德相比：名位是假的、贱的，道德是真的、贵的。能分清贵贱，就该有所取舍——不因名声损害身体，不拿地位交换道业。所以庄子说："为名声而失掉自己，算不得士。"《西升经》说："抱元守一，可以超度成仙；你没能持守，只因贪坐荣华官位。"如果不加拣择、逢事就做，那就身劳智昏，修道之事必然荒废。如果（真能）处事安闲、在物无累，那自然属于修证已成之人；如果实际未成而自称"无累"，实在是自欺罢了。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第四阶：减少任务。断缘（第二阶）减社交输入，简事减事务负载——两阶合成"为道日损"的生活版（03-道德经白话译注.md四十八章）。"巢林一枝，饮河满腹"用《庄子·逍遥游》典——需求的天然上限。判据依然清明："知其闲要，较量轻重"——是排序术，不是逃遁术。
• 〔按〕末句"实未成而言无累者，诚自诳耳"再次点名口头玄学（收心篇第四岔路的重申）——此书对"嘴上功夫"的警惕贯穿始终，是唐代版的"以言行相符验人"（../06-补充警示与进阶/02-防伪防邪指南.md）。

五、真观

夫观者，智士之先鉴，能人之善察，究傥来之祸福，详动静之吉凶。得见机前，因之造适，深祈卫定，功务全生。自始之末，行无遗累，理不违此，故谓之真观。然则一餐一寝，俱为损益之源；一言一行，堪成祸福之本。虽则巧持其末，不如拙戒其本。观本知末，又非躁竞之情，是故收心简事，日损有为，体静心闲，方能观妙。故经云："常无欲，以观其妙。"然于修道之身，必资衣食。事有不可废，物有不可弃者，当须虚襟而受之，明目而当之，勿以为妨，心生烦躁。若见事为事而烦躁者，心病已动，何名安心？夫人事衣食者，我之船舫也。我欲渡海，事资船舫；渡海若讫，理自不留。何因未渡，先欲废船？衣食虚幻，实不足营；为欲出离尘幻，故求衣食。虽有营求之事，莫生得失之心，则有事无事，心常安泰。与物同求而不同贪，与物同得而不同积。不贪故无忧，不积故无失。迹每同人，心常异俗——此实行之宗要，可力为之。

【白话】观，是智士的预先鉴察、能人的善于审视：推究不期而来的祸福，详察一动一静的吉凶——能在机兆之前看见，顺势而妥善安排，深自防卫安定，务求保全性命。从始至终，行事没有遗留的牵累——道理不违于此，所以叫"真观"。要知道，一餐一寝，都是损益的源头；一言一行，都能成为祸福的根本——与其在末梢上巧加把持，不如在根本上笨拙地戒慎。观本而知末，又不带躁竞之情——所以（先）收心简事、日损有为，身静心闲了，才能观妙。所以经说："常无欲，以观其妙。"不过修道之身，必须依靠衣食：事有不可废的，物有不可弃的——应当敞开胸怀接受它，睁明眼睛面对它，不要视之为妨碍、心生烦躁。如果一见事、一做事就烦躁，心病已经发作，还叫什么安心？人间事务与衣食，是我（渡海）的船。我要渡海，须凭借船；渡海若已完毕，自然不再留恋船——可为什么还没渡过去，就先要废掉船呢？衣食本是虚幻，确实不值得营求；（但）为了出离尘幻，所以（暂且）求衣食。虽然有营求之事，只要不生得失之心，那么有事无事，心常安泰。与众人一样谋求，但不一样贪婪；与众人一样获得，但不一样囤积——不贪所以无忧，不积所以无失。行迹每每与人相同，心却常常不同于俗——这实在是修行的宗要，可以努力做到。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第五阶：认知重构。"船舫之喻"是全书最平实的智慧——衣食事务是渡海之船，未渡勿废船：修道不弃生计，一句话解决了"修行与谋生"的千年假对立（../06-补充警示与进阶/06-现代生活整合.md的唐代原型）。"迹每同人，心常异俗"八字与"和光同尘"（03-道德经白话译注.md四章）互为表里——外同内异，不立异于形迹。
• 〔按〕本篇后半（底本尚有长文）以"观"法逐一对治色欲、嫌恶、贫苦、病、死五大心病——如观美色之惑甚于狐魅、观贫乃业命之自造、观病由有身、观死如舍朽屋——皆是以智慧重估（认知重构）化解情结的具体演示；其中"业""地狱"等语显示唐代道教已借用佛教业报框架（时代印记，如实标注）。此段义理已由收心篇总则涵盖，且个别譬喻（女色如刀斧之类）带时代的性别视角，本篇录其法（观以化情）、略其例——完整原文见底本，读者自鉴（凡例"不增补"亦"不整容"，此处属详略取舍，特此注明）。

六、泰定

夫定者，尽俗之极地，致道之初基，习静之成功，持安之毕事。形如槁木，心若死灰，无感无求，寂泊之至，无心于定，而无所不定，故曰泰定。庄子云："宇泰定者，发乎天光。"宇则心也，天光则慧也。心为道之器宇，虚静至极，则道居而慧生。慧出本性，非适今有，故曰天光。但以贪爱浊乱，遂至昏迷；澡雪柔挺，复归纯静，本真神识，稍稍自明，非谓今时别生他慧。慧既生已，宝而怀之，勿以多知而伤于定。非生慧之难，慧而不用为难。自古忘形者众，忘名者寡；慧而不用，是忘名者也——天下希及之，是故为难。贵能不骄，富能不奢，为无俗过，故得长守富贵。定而不动，慧而不用，德而不恃，为无道过，故得深证常道。故庄子云："知道易，勿言难。知而不言，所以之天；知而言之，所以之人。古之人，天而不人。"慧能知道，非得道也。人知得慧之利，未知得道之益。因慧以明至理，纵辩以感物情，与心徇事，触类而长，自云处动而心常寂——焉知寂者寂以待物乎！此行此言，俱非泰定。智虽出众，弥不近道。本期逐鹿，获兔而归——所得盖微，良由局小。故庄子云："古之治道者，以恬养知。"知生而无以知为也，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，而和理出其性。恬知则定慧也，和理则道德也。有知不用，以安其恬，养而久之，自成道德。

然论此定，因为而得成。或因观利而见害，惧祸而息心；或因损舍涤除，积习心熟——同归于定，咸若自然。疾雷破山而不惊，白刃交前而无惧，视名利如过隙，知生死若溃痈。故知用志不分，乃凝于神。心之虚妙，不可思也。……

【白话】定，是脱尽俗情的极地、抵达道境的初基，是习静的成功、持安的完成。形如槁木，心若死灰，无所感、无所求，寂静淡泊到了极处——**无心于"定"，却无所不定，所以叫"泰定"（安泰之大定）。庄子说："宇泰定者，发乎天光。"宇，就是心；天光，就是慧。心是道的屋宇，虚静到极点，道就来居住、慧就发生。慧出于本性，不是今天才有的，所以叫"天光"——只因贪爱浊乱，才昏迷（不显）；如今洗雪柔顺，复归纯静，本真的神识，就渐渐自己明亮起来——不是说此时另外生出别的慧来。慧既已生，就珍重地怀藏它，不要因求多知而损伤了定。生慧不难，慧而不用才难。**自古忘形的人多，忘名的人少；慧而不用，正是忘名——天下少有人做到，所以说难。尊贵而能不骄，富有而能不奢，因为没有俗世之过，所以能长守富贵；定而不为境动，慧而不轻用，德而不自恃，因为没有道上之过，所以能深证常道。所以庄子说："知道容易，不说难。知而不言，是走向天；知而言之，是走向人。古时候的人，向天而不向人。"——慧能知道，并不就是得道。人们只知得慧之利，不知得道之益：凭着慧去阐明至理，放纵辩才去打动人心，让心追逐外事、触类引申，还自称"身处动中而心常寂"——哪里知道真正的寂，是以寂静涵容万物（而不是拿"寂"作招牌）！这样的行、这样的言，都不是泰定；才智虽然出众，反而更不近道——本想逐鹿，捉了只兔子就回家：所得太小，实在是格局狭小。所以庄子说："古时治道的人，以恬养知。"知生出来了而不用知去营为，叫做以知养恬；知与恬交相涵养，中和之理就从本性中流出——恬与知，就是定与慧；和与理，就是道与德。有知而不用，以安养其恬——养得久了，自然成就道德。至于这个定怎样得成：有人因观见利中之害，惧祸而息心；有人因不断地损舍涤除，积习而心熟——殊途同归于定，都好像自然而然。（定成之相：）疾雷破山而不惊，白刃交前而无惧，视名利如隙中过影，知生死如溃破的痈疮——由此可知"用志不分，乃凝于神"。心的虚妙，不可思议啊。……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第六阶：定慧关系的教科书。三个论点层层递进：慧是本有（天光——不是修出新东西，是障蔽移除后的自明，与《清静经》"澄其心而神自清"同构）；慧而不用是比生慧更高的功夫（防"得少为足"与"以慧逞辩"）；以恬养知、知恬交养（引《庄子·缮性》）——定慧互养的动态平衡，不是先定后慧的单行道。"形如槁木心若死灰"在此被安放进"无心于定而无所不定"的语境——是无求之极，不是无觉之灰（《金华宗旨》判"槁木死灰之意多"为差路，正是防其读死——02-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.md第五章；两书并读，语同义活）。
• 〔按〕"本期逐鹿，获兔而归"——以慧辩自炫者的画像：把途中收获（口才、见地、体验）当终点，是一切修学的通病；此篇给"半路成就"的定位法，与本库"效验平视"同一精神（../05-修炼方法/10-效验与进阶.md）。本篇末段（原文尚有论心之难御与老君设教一段）义归"渐损顿证、法有阶途"，不逐段录译。

七、得道

夫道者，神异之物。灵而有性，虚而无象；随迎莫测，影响莫求；不知所以然而然，通生无匮谓之道。至圣得之于古，妙法传之于今。循名究理，全然有实。上士纯信，克己勤行，空心谷神，唯道来集。道有至力，染易形神：形随道通，与神为一；形神合一，谓之神人。神性虚融，体无变灭；形与之同，故无生死。隐则形同于神，显则神同于形——所以蹈水火而无害，对日月而无影；存亡在己，出入无间。身为滓质，犹至虚妙，况其灵智益深益远乎！故《灵宝经》云："身神共一，则为真身。"又《西升经》云："形神合同，故能长久。"然虚心之道，力有深浅：深则兼被于形，浅则唯及其心。被形者，神人也；及心者，但得慧觉而已，身不免谢。何则？慧是心用，用多则体劳；初得小慧，悦而多辩，神气散泄，无灵润身，生致早终——道故难备。经云"尸解"，此之谓也。是故大人含光藏辉，以期全备：凝神宝气，学道无心，神与道合，谓之得道。……山有玉，草木因之不凋；人怀道，形体得之永固。资熏日久，变质同神；炼神入微，与道冥一。散一身为万法，混万法为一身。智照无边，形超有际，总色空以为用，合造化以为功。真应无方，信惟道德。……又云："神不出身，与道同久。"且身与道同，则无时而不存；心与道同，则无法而不通。耳与道同，则无声而不闻；眼与道同，则无色而不见。六根洞达，良由于此。

【白话】道，是神异之物：灵妙而有性，虚无而无象；随之迎之都不可测度，如影如响却无从求索；不知其所以然而然——通达生化、永无匮乏，这就叫道。至圣在古时得到它，妙法流传到今天；循其名、究其理，完完全全是实有。上士纯然相信，克己勤行，空其心如虚谷之神——唯有道前来聚集。道有至大之力，能熏染改易形与神：形随道而通，与神合为一体——形神合一，称为"神人"。神性虚融，本体没有变灭；形体与它相同，所以没有生死。隐时形同于神，显时神同于形——所以能蹈水火而无害，对日月而无影；存亡由自己作主，出入没有间隔。（粗重的）身体本是渣滓之质，尚且能达到如此虚妙，何况那灵智，更是越发深远啊！所以《灵宝经》说："身神共为一体，才是真身。"《西升经》又说："形神合同，所以能长久。"不过，虚心之道，功力有深有浅：深的连形体一起被（道）化，浅的只及于心。被化及形体的，是神人；只及于心的，只得慧觉而已，身体免不了凋谢。为什么？慧是心的作用，用多了身体就劳损；刚得一点小慧，就欢喜多辩，神气散泄，没有灵力滋润身体，反而早终——道因此难以完备。经上说的"尸解"，就是指这种情况。所以大人含光藏辉，以期（形神）全备：凝神宝气，学道而无心——神与道合，称为"得道"。……山中有玉，草木因之不凋；人怀藏道，形体因之永固。（道的）熏染资助日久，身体变质同于神；炼神入于精微，与道冥合为一。散开一身可为万法，混合万法归为一身；智慧朗照无边，形体超越界限——总摄色与空作为妙用，配合造化作为功业。真机应物没有方所，所信唯是道德。……（经）又说："神不出身，与道同久。"身与道同，就无时不存；心与道同，就无法不通；耳与道同，就无声不闻；眼与道同，就无色不见——六根洞然通达，都是由于这个。

【注】

• 〔义〕第七阶：终点叙事。两个立法点：其一，形神合一为"神人"——此书的得道是"形神俱妙"一路（身心一起转化），并明确把"只及其心"的纯慧觉判为浅层、以"尸解"为其收场——这个"深浅之判"是后世丹家"性命双修高于独修性"判教的唐代先声（阴神阳神之辨的前身——../09-筑基之后/04-炼神还虚阳神文献考.md第四节）；其二，"神不出身，与道同久"——不出神的得道观：与后世出阳神叙事对照，此书反以"神不出身"为极诣（两种终点想象的分野，值得研究者注意——〔按〕）。"蹈水火而无害"等为教义层，如实归档（../04-修炼目的/03-成仙了道.md两种读法适用）。
• 〔按〕"初得小慧，悦而多辩，神气散泄"——泰定篇"慧而不用"的反面案例在终点章重现：全书首尾一贯地把"炫慧"当第一号陷阱。末段以"上清隐秘"与"道德开宗"两路并陈收束（原文见底本），自居道门而不贬儒释——盛唐气象的宗教观，如实记录。

译后记

版本回顾：本篇底本为《全唐文》七篇本；《正统道藏》本另附《枢翼》一篇（总括安心之法、诫景象之惑，历代或疑后人所辑），底本无之，依"不增补"原则不作转录——欲读者循 ../01-典籍源流/10-坐忘论与天隐子.md所示版本线索求之。篇题"信敬／敬信"、文句诸本小异，已随文注明大者。

翻译取舍：其一，司马承祯行文晓畅，译文力求同其平实，不添玄味。其二，真观篇对治五病的长段与泰定、收心篇的个别段落，义已由总则涵盖者录其法而略其例，均已在注中说明何处从略——详略是取舍，不是删改，完整原文俱在底本。其三，"形如槁木心若死灰"一类语，译文保留原貌，防死读的责任交给注（泰定篇注）。

全书读法：七篇是一条严格的串行流水线——信（动机）→断缘（减输入）→收心（核心功夫）→简事（减负载）→真观（认知重构）→泰定（定慧平衡）→得道（终点叙事）；前四阶是行为与注意的工程，第五阶是认知的工程，第六阶是两者的合流。今日读者的用法：把它当作静坐之外的完整配套——本库方法卷给了坐上功课，此书给了坐下的生活结构；两者合起来，才是唐人所谓"修道"的全貌。全书可收进八字带走："息乱而不灭照，守静而不著空"（收心篇）。

风险回顾：全书无操作性风险；须防的读法歧途两条——把断缘简事读成弃绝人伦（船舫之喻自破），把槁木死灰读成灰身灭智（泰定篇自破）。读毕，操作出口仍是 ../05-修炼方法/README.md。

与其他篇关系

• 对应专文：../01-典籍源流/10-坐忘论与天隐子.md——作者、成书、坐忘概念史、与《天隐子》五渐门的关系，均在彼篇。
• 卷内：03-道德经白话译注.md（全书引用密度最高的母本——塞兑、归根、虚心、玄德诸句）、04-清静经白话译注.md（遣欲澄心的姊妹篇——彼为总纲此为阶次）、02-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.md（四差路与四岔路、抱卵与驯鹰——唐清两代心法的对读）。
• 原理与方法：../03-修炼原理/09-清静与回光.md（心法原理）、../05-修炼方法/06-调心详解.md（"息乱不灭照"的课程落地）、../05-修炼方法/02-生活基础.md（断缘简事的现代版）。

小结

七篇读完，《坐忘论》的贡献看得很清：它把庄子的一个境界名词（坐忘）工程化为七阶流水线，每阶有任务、有判据、有岔路警示——收心篇的四岔路图与"心气调和久益轻爽"的效验标准，泰定篇的"慧而不用"与恬知交养，真观篇的船舫之喻与"迹同人心异俗"，皆是千年心法文献反复回访的原点。它无一字谈气脉而处处是功夫，以"神不出身"为得道——在丹道谱系里，它是性功渐修一翼的最高完成度文本。至此，08卷九部已译；最后一部，是与它气质相反的那一极——以诗为体、以隐语为衣、宣称"丹经无口诀"却被后世翻检了千年的南宗祖书。10-悟真篇白话译注.md。

"息乱而不灭照，守静而不著空。"——司马承祯《坐忘论·收心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