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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辞上传白话详注:七至十二章,从崇德广业到存乎德行

基础理论 · 周易

系辞上传白话详注:七至十二章,从崇德广业到存乎德行

本篇是本库AI辅助整理的《周易·系辞上传》白话详注下册,收第七至第十二章、全篇总结与完整的来源声明;第一至第六章及导读见上册。底本为本库《周易》通行本工作本“系辞”一节,本册起于“子曰:《易》,其至矣乎”,止于“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”。工作本原文不分章,本注依朱熹《周易本义》通行十二章划分,章次、章题与阅读单元均为整理者所加。性质声明:这是一篇文献阅读材料,引文逐字照录工作本,只调整断行;第九章的大衍筮法照译原文的操作描述,作为文献保存,不推演成占卜教程,也不构成对预测效力的检验。通用词义口径见本系列凡例。

七、第七章:《易》是用来崇德广业的:知要高,礼要低

【原文】

子曰:“《易》,其至矣乎!夫《易》,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。知崇礼卑,崇效天,卑法地。天地设位,而《易》行乎其中矣。成性存存,道义之门。”

【白话】 先生说:“《易》,大概是到了极致了吧!《易》,是圣人用来推崇德、扩大业的。智慧要崇高,礼要谦卑;崇高效法天,谦卑效法地。天与地设定了位置,《易》就运行在天地之间了。(人)成就本性,存养又存养,这就是道义的门户。”

【讲解】 这一章是一段“子曰”引语,可以看作对前六章的总评。前面说《易》广大、配天地、生生不测,这里一句“其至矣乎”作收,然后立刻把它落到人身上:圣人用《易》干什么?崇德,广业。德与业这对词从第一章“可久则贤人之德,可大则贤人之业”来,到第五章“盛德大业”,到这里“崇德广业”,是一条贯穿的线。《系辞》对《易》的最终评价不是“能算准”,而是“能让人德更高、业更广”。

“知崇礼卑”是这章的眼目。知(智)要高,像天一样,看得远、想得透;礼要低,像地一样,谦下、踏实、承载得住。这两句常被单独引用,意思是智慧与行为要一高一低配起来:眼界高,身段低。朱熹的解释是“穷理则知崇如天而德崇,循理则礼卑如地而业广”,把崇德对应知崇,广业对应礼卑,很整齐。“天地设位,而《易》行乎其中”回应第一章“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”和“成位乎其中”:天地立好上下,变化在中间进行,人也在中间。

“成性存存,道义之门”是结句。成性,是成就自己已经禀受的本性(承第五章“成之者性也”);存存,是存了又存,不断保持养护。道义的门户不在别处,就在这个“存而又存”的功夫里。这句话把《易》的用法完全内转了:不是向外求一个答案,而是向内养一个性。后来程颐说“成性存存”是“存养”,宋明理学的“存养”工夫论有一个源头在此;丹道文献里的“性命双修”也常拿“成性存存”作为性功的经典依据。现代读者容易把这一章读成空洞的赞词,其实它的信息很具体:《易》的价值在于使人知高礼卑,功夫在于存养不已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其至矣乎:大概是到了极致了吧。至,极。
  • 崇德而广业:使德崇高,使业广大。
  • 知崇礼卑:知,通“智”;智慧要高,礼要低。
  • 崇效天,卑法地:效、法,都是效法。
  • 天地设位:天地各设定其位。
  • 行乎其中:运行于天地之间。
  • 成性存存:成就本性,存而又存。朱熹:“成性,本成之性也;存存,谓存而又存,不已之意也。”
  • 道义之门:进入道义的门户。

八、第八章(上):什么叫象,什么叫爻:拟议之后再言动

【原文】

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,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。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。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,拟议以成其变化。

【白话】 圣人有办法看见天下幽深繁杂的事理,于是比拟它们的形状容态,模拟事物相宜的样子,所以叫做象。圣人有办法看见天下的变动,于是观察它们会合贯通的地方,用来推行典章礼制,在(爻)下系上文辞来断定它的吉凶,所以叫做爻。(象)说的是天下最幽深繁杂的道理,却不会令人厌乱;(爻)说的是天下最剧烈的变动,却不会杂乱无章。比拟之后再发言,商议之后再行动,通过比拟和商议来成就变化。

【讲解】 这一段给“象”和“爻”下了正式定义,第十二章几乎原样重出一次,朱熹说那是“重出,以起下文”,可见编者自己也把这段看作关键定义。象是怎么来的:圣人看见“天下之赜”,赜是幽深、繁杂、不容易看清的事理,他把这些事理比拟成一个形状、一个容态,模拟出与事物相宜的样子,这就叫象。所以象是一种模拟、比拟,是把看不清的东西转写成看得见的符号。爻是怎么来的:圣人看见“天下之动”,找到这些变动会合贯通的地方(会通),据此定出典礼,再系上文辞来断吉凶,这就叫爻。象管静态的结构,爻管动态的变化,正合第三章“彖者言乎象,爻者言乎变”。

“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,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”,是说这套符号有一种秩序上的好处:事理再复杂,象把它整理得不令人厌;变动再剧烈,爻把它排列得不乱。这里的“恶”是厌恶、厌乱,不是善恶的恶。

末尾三句是这一段真正的落点:“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,拟议以成其变化。”君子在说话前先用象来比拟,行动前先用爻来商议,通过这个拟议的过程来成就自己的变化。也就是说,《易》的用处是在言与动之前提供一个“先想一想”的程序;它不替人决定,它让人在开口和动手之前有一个比拟和商议的过程。接下来七条爻辞的引申,就是七个“拟议”的示范:每一条都是先引一句爻辞,再由“子曰”把它引到言行上。读第八章要抓住这个结构,否则七条爻辞会显得东一句西一句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赜:幽深、繁杂而难见的事理。
  • 拟诸其形容:拟,比拟;诸,之于;形容,形状容态。
  • 象其物宜:模拟事物相宜的样子。
  • 会通:会合贯通之处。
  • 典礼:典章礼制。
  • 不可恶:恶,厌恶、厌乱。
  • 不可乱:不会杂乱。
  • 拟议:比拟、商议。
  • 以成其变化:用来成就(自己言行的)变化。

九、第八章(中):鸣鹤、同人、白茅:言行是枢机,同心其利断金,慎之至也

【原文】

“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。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。”子曰:“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,况其迩者乎?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

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也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,可不慎乎!”

“《同人》:先号咷而后笑。”子曰:“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。

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。”

“初六,藉用白茅,无咎。”子曰:“苟错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夫茅之为物薄,而用可重也。慎斯术也以往,其无所失矣。”

工作本在“君子之枢机。”与“或默或语。”之后各有换行,照录,不并成一行。

【白话】 “鹤在背阴处鸣叫,它的同类应和它。我有好酒(爵),我与你一同享用。”先生说:“君子待在自己的屋里,说出的话是善的,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,何况近处的人呢?待在自己的屋里,说出的话不善,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背离,何况近处的人呢?话从自己身上说出去,加在民众身上;行为从近处发出,显现在远处。言与行,是君子的枢纽和机关。

枢机一发动,就是荣与辱的主宰。言与行,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,能不谨慎吗!”

“《同人》卦:先大声号哭,后来欢笑。”先生说:“君子的道,有时出仕,有时退处,有时沉默,有时说话。

两个人同一条心,它的锋利可以切断金属。同心的话,它的气味像兰花一样。”

“初六,用白茅铺垫(祭品),没有过咎。”先生说:“就是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了,再用茅草垫着,还会有什么过咎?这是谨慎到极点了。茅这种东西本身很薄,但它的用处可以很重。按这种谨慎的办法做下去,就不会有什么过失了。”

【讲解】 三条爻辞,各来自一卦:“鸣鹤在阴”是中孚卦九二,“先号咷而后笑”是同人卦九五(见同人卦白话译读),“藉用白茅”是大过卦初六。三段“子曰”的发挥方向各不相同,但都符合上一单元说的“拟议”:从一句爻辞出发,引到君子的言行。

第一段讲言行的影响力。鹤鸣而子和,是说声气相通,有感必有应;“子曰”把它推到言行:君子坐在屋里说一句话,善的话千里之外有人响应,不善的话千里之外有人背离。“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”,说的是言行的作用不受距离限制。“枢机”是两个比喻:枢是门轴,机是弩机,一动全动,一发不可收。所以言行是“荣辱之主”,也是“动天地”的东西,结句“可不慎乎”。这段话是儒家慎言慎行传统的经典依据,《大学》《中庸》里的慎独、《论语》“言寡尤,行寡悔”,与这里同调。

第二段讲同心。同人九五爻辞说先号咷后笑,是因为被隔断后又相遇;“子曰”把它引到“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”:君子行事的形式可以完全不同,出仕或退处,沉默或发言,只要“同心”,形式上的差异就不妨碍。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”,今天还在用,但原文的语境是:同心是在“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”的差异之上,不是要求两个人做一样的事。臭是气味,兰香比喻同心之言的可亲。

第三段讲慎。大过初六说用白茅垫祭品,“子曰”说其实直接放地上也行,加一层茅是“慎之至也”。茅是薄的东西,用处可以很重,这就是“过”于谨慎的意义:多做一层看似不必要的准备,在大事上往往决定成败。“慎斯术也以往,其无所失”,把一条祭祀细节抽象成了做事的方法论。三段合看,第一段说言行有多大影响,第二段说差异中的同心,第三段说过度谨慎的价值,读者可以把它们当成三条彼此独立的处世格言,但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:君子的言行需要先经过拟议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鸣鹤在阴:阴,背阴处,一说山北。中孚九二爻辞。
  • 其子和之:子,同类、幼鹤;和,应和。
  • 好爵:爵,酒器,引申为酒,也有人解为爵位。
  • 靡之:靡,共、分享;一说系、牵。
  • 迩:近。
  • 加乎民:加在民众身上。
  • 枢机:枢,门轴;机,弩机。皆一动全动之物。
  • 荣辱之主:荣辱的主宰。
  • 号咷:大声哭。同人九五爻辞。
  • 或出或处:出,出仕;处,退处。
  • 其利断金:利,锋利;同心之力足以断金。
  • 其臭如兰:臭,读xiù,气味。
  • 藉用白茅:藉,铺垫;大过初六爻辞。
  • 苟错诸地:苟,假如;错,通“措”,放置;诸,之于。
  • 慎之至也:谨慎到极点。
  • 薄、重:茅本身轻薄,用处却重。
  • 斯术:这种方法。

十、第八章(下):劳谦、亢龙、不出户庭、负且乘:不伐、无位、慎密、招盗

【原文】

“劳谦,君子有终,吉。”子曰:“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语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礼言恭;谦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”

“亢龙有悔。”子曰:“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位而无辅,是以动而有悔也。”

“不出户庭,无咎。”子曰:“乱之所生也,则言语以为阶。君不密则失臣,臣不密则失身,几事不密则害成。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。”

子曰:“作《易》者,其知盗乎?《易》曰‘负且乘,致寇至。’负也者,小人之事也。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盗思夺之矣。上慢下暴,盗思伐之矣。慢藏诲盗,冶容诲淫。《易》曰:‘负且乘,致寇至。’盗之招也。”

【白话】 “有功劳而谦虚,君子能有好的结局,吉。”先生说:“有功劳而不自夸,有功绩而不自以为有德,这是敦厚到了极点。说的是虽有功劳而甘居人下的人。就德来说是盛大,就礼来说是恭敬;所谓谦,就是极尽恭敬来保全自己的地位。”

“龙飞到极高处,会有悔恨。”先生说:“尊贵却没有(实际的)位置,高高在上却没有民众,贤人处在下位而不来辅助,所以一行动就有悔恨。”

“不走出门户庭院,没有过咎。”先生说:“祸乱的产生,是以言语为阶梯的。君主不严密就失去臣子,臣子不严密就丧失自身,机密的事不严密就会酿成祸害。所以君子谨慎严密而不轻易说出去。”

先生说:“作《易》的人,大概懂得盗贼(是怎么来的)吧?《易》说‘背着东西又坐着车,招来强盗到来。’背东西,是小人做的事。车,是君子的器物。小人却坐上君子的器物,强盗就想着夺取它了。对上怠慢、对下暴虐,强盗就想着攻打他了。收藏不严是教人来偷,打扮妖艳是教人来淫。《易》说:‘背着东西又坐着车,招来强盗到来。’这是自己招来盗贼啊。”

【讲解】 四条爻辞,出自四卦:“劳谦”是谦卦九三(见谦卦白话译读),“亢龙有悔”是乾卦上九(见乾卦精读),“不出户庭”是节卦初九,“负且乘”是解卦六三。

第一段讲谦。有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是“厚之至”。“德言盛,礼言恭”是说从德的角度看是盛,从礼的角度看是恭,谦就是把恭敬推到极点,从而保住自己的位置。注意最后一句“致恭以存其位”,谦在这里不是自我贬低,而是一种保全的智慧:有功的人最容易失位,因为招忌;谦是防止这种失位的办法。

第二段讲亢。“亢龙有悔”的解释与《乾·文言》里的一段几乎完全相同,朱熹说这段“当属《文言》,此盖重出”。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而无辅,三个“无”解释为什么高到极点反而有悔:位置太高,已经没有实际的位置、没有民众、没有辅助,一动就要出问题。

第三段讲密。节卦初九说“不出户庭”,“子曰”把它读成言语的谨慎:祸乱由言语开始,君不密失臣,臣不密失身,机密之事不密则害成。这段话在后世成了政治伦理的名言,“几事不密则害成”几乎是一句谚语。这里的“几”是机密、机要,与第十章“研几”的“几”(细微的苗头)字同而侧重不同。

第四段讲盗。这一条的形式和前六条不同,是“子曰”在前,中间引《易》,末尾再引一次。解卦六三“负且乘,致寇至”,背着东西的人却坐上车,身份和位置不相称,所以招来强盗。“子曰”把责任放在被盗者自己身上:小人坐君子之器,盗要夺;上慢下暴,盗要伐;“慢藏诲盗,冶容诲淫”,收藏不严等于教人来偷,打扮妖艳等于教人来淫。这两句今天读起来有“责备受害者”的味道,需要放回原文的语境:它讲的是位置与身份不相称导致的危险,落点是“盗之招也”,自招。它是一条关于“德不配位”的警告,不是对受害者的道德指控;现代读者引用时应当留意这层分寸。七条爻辞至此结束,回看它们的共同点:言行、同心、谨慎、谦、不亢、密、称位,全都是君子在言与动之前应当“拟议”的题目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劳谦:有功劳而谦。谦九三爻辞。
  • 伐:自夸。
  • 不德:不自以为有德。
  • 厚之至:敦厚到极点。
  • 语以其功下人者也:说的是有功而居人下的人。
  • 德言盛,礼言恭:就德说是盛,就礼说是恭。
  • 致恭以存其位:极尽恭敬以保全其位。
  • 亢龙有悔:乾上九爻辞。亢,极高。
  • 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:尊贵却无实位,高居却无民众。
  • 无辅:没有辅助。
  • 不出户庭:节初九爻辞。户,门;庭,庭院。
  • 言语以为阶:以言语为阶梯。
  • 几事:机密之事。
  • 慎密而不出:谨慎严密而不外泄。
  • 负且乘:背着东西又乘车。解六三爻辞。
  • 致寇至:招致强盗到来。
  • 上慢下暴:对上怠慢,对下暴虐。
  • 慢藏诲盗,冶容诲淫:藏,收藏;诲,教唆;冶容,妖艳的打扮。
  • 盗之招也:是自己招来的盗贼。

十一、第九章(上):大衍之数与揲蓍的四个动作:两、三、四时、闰

【原文】

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分而为二以象两,挂一以象三,揲之以四以象四时,归奇于扐以象闰;五岁再闰,故再扐而后挂。

【白话】 大衍(推演)的数是五十,其中用(于揲蓍的)是四十九。(把四十九根蓍草)分成两份来象征两(天地),(从一份中)取一根挂起来象征三(天地人),每四根一组数过去来象征四时,把(每份数完后的)余数归到指间来象征闰月;五年有两次闰,所以两次归余之后再(进行下一次)挂一。

【讲解】 第九章讲数与筮,是全篇最容易被神秘化、也最容易被当成占卜教材的一章。本注的处理是:照译原文的操作描述,说明它的象征逻辑,不推演成完整的占卜教程。

先说“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”。衍是推演,大衍之数就是推演天地之数时所用的总数。为什么是五十、为什么只用四十九,原文没有解释,从汉代起就有各种说法,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一口气列了六家:京房说五十是十日、十二辰、二十八宿之和;马融说是北辰加两仪、日月、四时、五行、十二月、二十四气;荀爽说是六爻乘八卦四十八再加乾坤二用;郑玄说是天地之数五十五减去五行之五;姚信、董遇说五十五减去六画之六;王弼说“其一不用”的那一根象征太极,“不用而用以之通,非数而数以之成”。孔颖达自己也承认“义有多家,各有其说,未知孰是”。朱熹《周易本义》采用河图说,认为五十是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,用四十九则“出于理势之自然”。这些解释互相矛盾,这本身就说明:五十和四十九首先是一个操作事实(用四十九根蓍草),象征意义是后人各自配上去的。读者不必在这些说法中选一个“正确答案”,只要知道文本的原意是描述一种操作。

接下来是四个动作,原文自己给了对应的象征:

动作原文象征
分二分而为二以象两天地两仪
挂一挂一以象三天地人三才
揲四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春夏秋冬
归奇归奇于扐以象闰闰月

“五岁再闰,故再扐而后挂”,古历五年置两次闰月,所以左右两份各归余一次(再扐)之后,才进行下一轮的挂一。这一段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配上一个天文历法的象征,这是理解它的钥匙:揲蓍的过程被设计成对天地、三才、四时、置闰的一次模拟。所谓“大衍”,就是用四十九根蓍草把天地的运行“演”一遍。它的意义在“象”,而不在数学。下一单元接着讲天地之数与策数,再下一单元讲“四营十八变”,读者会看到,这套操作最后得到的是一个卦,而卦的意义又要回到第二、三章讲的象与辞。这里不展开每一变的余数计算和六、七、八、九的判定,那属于筮法操作手册的范围,本库《周易本义》工作本本章注文及朱熹《易学启蒙》有详细推演,可以作为文献查阅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大衍:衍,推演、演算;大衍,大的推演。
  • 其用四十有九:有,通“又”;实际使用四十九。
  • 分而为二以象两:分成两份,象征两仪(天地)。
  • 挂一以象三:挂,悬于指间;三,三才。
  • 揲:读shé,数、按数目分取。
  • 四时:春夏秋冬。
  • 归奇于扐:奇,余数;扐,指缝间夹持。把余数夹在指间。
  • 闰:闰月。
  • 五岁再闰:五年中置两次闰月。
  • 再扐而后挂:两次归余之后再进行挂一。

十二、第九章(中):天地之数五十五,乾坤之策三百六十,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

【原文】

天数五,地数五。五位相得而各有合,天数二十有五,地数三十,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,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。《乾》之策二百一十有六,《坤》之策百四十有四,凡三百六十,当期之日。二篇之策,万有一千五百二十,当万物之数也。

【白话】 天数有五个,地数有五个。五个位置上(的天数与地数)相互配得而各自有相合,天数(合计)二十五,地数(合计)三十,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,这就是用来成就变化、运行鬼神(的作用)的东西。乾卦(六爻)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,坤卦(六爻)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,合计三百六十,相当于一周年的天数。(《易》上下)两篇的策数,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,相当于万物的数目。

【讲解】 先说文本次序的问题。工作本这一段接在“再扐而后挂”之后,而“天一,地二;天三,地四……天九,地十”一句在工作本里位于第十一章之首(“子曰:夫《易》何为者也”之前)。这是《周易正义》所据的旧次序。朱熹《周易本义》采纳程颐的意见,把“天一地二”一句移到本章之首,又把“天数五,地数五”一段移到“大衍之数”之前,理由是先列天地之数,再讲大衍,文义更顺。本注遵守工作本的旧序,原文照录,不作移动;读者只需知道通行的《本义》读法把这两段连在一起,作为大衍之数的来源。

“天数五,地数五”: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为天数(奇数),二、四、六、八、十为地数(偶数)。“五位相得而各有合”,朱熹解释为一与二、三与四、五与六、七与八、九与十各以奇偶为类而相得,一与六、二与七、三与八、四与九、五与十两两相合,这就是宋人河图的数理。天数之和二十五,地数之和三十,总计五十五,原文说这是“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”的根据。这里的“鬼神”仍按第四章的定义读,是气的屈伸往来;“行鬼神”是说数的变化能够模拟阴阳屈伸的运行,不是说数能驱使鬼神。

策数的算法可以说明白,因为它只是算术。揲蓍时每一爻由三变得到,每变揲四之后所余的策数决定这一爻是老阳(九)、老阴(六)、少阳(七)、少阴(八)。老阳一爻的策数是九乘四,三十六;老阴一爻的策数是六乘四,二十四。乾卦六爻全是老阳,三十六乘六是二百一十六;坤卦六爻全是老阴,二十四乘六是一百四十四;两者相加三百六十,与一年三百六十日相当(“期”读jī,一周年)。《易》上下二篇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,阳爻一百九十二乘三十六得六千九百一十二,阴爻一百九十二乘二十四得四千六百零八,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,原文说它“当万物之数”。

这些对应是什么性质的?三百六十与一年之日、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与万物之数,都是取其大概的象征,原文用的字是“当”,相当于,不是精确等于。汉代象数易学(如京房、孟喜的卦气说)把这些数字推演到极细,宋代邵雍的《皇极经世》又建立了更大的数的体系,都以这一段为出发点。今天读者最需要避免的误会,就是把这段数字读成“宇宙的密码”或“神秘数学”。它的实际内容是:蓍草的数目和卦爻的数目,经过一套固定的算法,正好可以和天地之数、一年之日、万物之数配上;这种“配得上”本身,是古人论证《易》“与天地准”的方式,是取象思维的一种表现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天数五,地数五:奇数一三五七九为天数,偶数二四六八十为地数。
  • 五位相得而各有合:五个位次上奇偶相得,两两相合。
  • 二十有五、三十、五十有五:天数之和、地数之和、总和。
  • 成变化而行鬼神:成就变化,运行阴阳的屈伸。
  • 策:蓍草的根数,也指揲蓍所得之数。
  • 《乾》之策二百一十有六:老阳每爻三十六策,六爻之和。
  • 《坤》之策百四十有四:老阴每爻二十四策,六爻之和。
  • 当期之日:期,读jī,一周年;当,相当于。
  • 二篇之策:《易》上下两篇三百八十四爻的策数总和。
  • 万有一千五百二十:一万一千五百二十。
  • 当万物之数:相当于万物的数目,取其大概。

十三、第九章(下):四营成《易》,十八变成卦:知变化之道者,知神之所为

【原文】

是故四营而成《易》,十有八变而成卦,八卦而小成。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显道神德行,是故可与酬酢,可与祐神矣。子曰:“知变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为乎。”

【白话】 所以经过四次经营(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)而完成一次变易,十八次变易而成一卦,(九次变易得三画的)八卦,是小的完成。引申开去,按类推广,天下能做的事就都在其中了。(《易》)显明道,使德行神妙,所以可以用它来应对酬答,可以用它来助成神化之功。先生说:“知道变化之道的人,大概就知道神的作为了吧。”

【讲解】 这一单元交代揲蓍成卦的总程序,并对整章作一个收束。“四营”就是上一单元列出的四个动作: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,四个动作合成一“变”。每一爻需要三变,六爻共十八变,所以“十有八变而成卦”。前九变得到下面三爻,是一个三画的经卦,这叫“八卦而小成”,小成就是先完成一个小的单位。这些是原文明确写出的框架,本注照译到此为止,不再往下推演各变的具体余数与老少阴阳的判定。

“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”,是从筮法过渡到义理的关键句: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是有限的,但按照类推的方法引申、扩展,天下所有能做的事都可以被它涵盖。这句话说明《系辞》的作者并不认为卦爻本身包含了一切,而认为“引伸”“触类”这种类比推理的方法可以把有限的卦爻推广到无限的事上。这是象数思维的自我说明,也是它的边界:它靠类比,不靠因果。

“显道神德行”,显明道,使德行神妙,这是《易》的功用;“可与酬酢,可与祐神”,酬酢是宾主相互敬酒,引申为应对;祐神是助成神化之功。末尾“子曰:知变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为乎”,把整章的数与筮收回到“变化之道”和“神”上:懂得变化之道的人,就懂得所谓“神”是什么。“神”仍然是第五章的“阴阳不测之谓神”,指变化不可测的作用;懂得了变化的道理,也就懂得了不可测背后的道理。孔颖达把这一句划入下一章,认为它开启“圣人之道四”的讨论;朱熹把它留在本章末尾作结。两种分法各有理由,本注从朱熹。

后世对这一章的用法分成两路。一路是筮法本身:朱熹《易学启蒙》、程迥《周易古占法》以及本库所收的多种筮法文献,都从这一章推演出详细的揲蓍程序;另一路是义理:王弼、韩康伯解释“其一不用”为太极、为无,把大衍之数变成了本体论的讨论。现代读者读这一章,容易走两个极端,要么当成迷信不读,要么当成“预测科学”来学。折中的读法是:它记录了先秦一种筮法的骨架,并把这套操作解释成对天地变化的模拟;它对“神”的理解是自然的、可知的(“知变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为”),而不是求神问卜的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四营: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四个步骤。营,经营、操作。
  • 成《易》:完成一次变易。
  • 十有八变而成卦:十八次变易而成一个六爻卦。
  • 八卦而小成:九变得三画之卦,是小的完成。
  • 引而伸之:引申推广。
  • 触类而长之:接触某一类,就推广到同类。
  • 能事毕矣:能做的事都在其中了。
  • 显道神德行:显明道,使德行神妙。神,动词。
  • 酬酢:宾主互相敬酒,引申为应对。
  • 祐神:助成神化之功。
  • 神之所为:神的作为,即阴阳不测之变化。

十四、第十章:圣人之道四:辞、变、象、占;至精、至变、至神;极深而研几

【原文】

《易》有圣人之道四焉:以言者尚其辞,以动者尚其变,以制器者尚其象,以卜筮者尚其占。是以君子将有为也,将有行也,问焉而以言,其受命也如响。

无有远近幽深,遂知来物。非天下之至精,其孰能与于此。参伍以变,错综其数。

通其变,遂成天下之文;极其数,遂定天下之象。非天下之至变,其孰能与于此。

《易》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与于此。夫《易》,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。唯深也,故能通天下之志;唯几也,故能成天下之务;唯神也,故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。子曰:“《易》有圣人之道四焉”者,此之谓也。

【白话】 《易》里有圣人之道四种:用它来发言的人重视它的文辞,用它来行动的人重视它的变化,用它来制作器物的人重视它的象,用它来卜筮的人重视它的占断。所以君子将要有所作为、将要有所行动时,向它发问而用言语(陈述所问之事),它接受所问(而给出回答),像回声一样。

无论远近幽深,都能由此知道将来的事物。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,谁能做到这样?(它)三番五次地变化,交错综合它的数。

通达它的变化,就形成天下的文采;穷尽它的数,就确定天下的象。不是天下最能变化的东西,谁能做到这样?

《易》没有思虑,没有作为,寂静不动,一受感应就贯通天下的事理。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,谁能做到这样?《易》,是圣人用来穷极深奥、研究几微的东西。因为深,所以能够贯通天下人的心志;因为(察)几,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;因为神,所以不急却快速,不走却到达。先生说“《易》有圣人之道四种”,说的就是这个。

【讲解】 这一章的骨架很清楚:先列“圣人之道四”,再用三个“非天下之至……其孰能与于此”来赞叹,最后用“极深而研几”作结。四种用法要一一看清:辞、变、象、占。以言者尚其辞,说话的人重视卦爻辞,从中取用语言和义理;以动者尚其变,行动的人重视爻的变化,看时势的进退;以制器者尚其象,造器物的人重视卦象,从象中取制作的原理(下传第二章有一系列“盖取诸某卦”的制器故事);以卜筮者尚其占,占筮的人重视占断。四种用法并列,占只是其中一种,而且排在最后。这个排序与第二章“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,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”是一致的:《易》首先是一本可以读、可以用来思考的书,其次才是占筮的工具。

“问焉而以言,其受命也如响”是说占筮的方式:用言语陈述所问之事(命),《易》像回声一样回应。朱熹解释“命”是将筮时告蓍之语。“如响”,工作本作“响”,本义作“向”,是古今字。“无有远近幽深,遂知来物”,是说它的回应不受远近幽深的限制,能够知道将来的事。这是文本自身对占的期待,本注照译作为文献,不作为对预测效力的认可。

三个“至”,朱熹的分配是:“至精”对应尚辞与尚占,“至变”对应尚象与尚变,“至神”总括四者。“参伍以变,错综其数”,参是三、伍是五,孔颖达说“或三或五,以相参合,以相改变”,朱熹说“参者三数之,伍者五数之”,都是形容反复地计算、比对;错是交错,综是总聚,“错综”一词今天还在用。“通其变,遂成天下之文;极其数,遂定天下之象”,变通了就形成文采(花纹、条理),穷尽数就确定象,说的是从数到象的过程。

“《易》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,是全篇最有影响的句子之一。它说的是《易》这套东西本身没有思虑、没有作为(朱熹:言其无心也),安静不动,一受感应就贯通天下事理。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”后来成了理学讲心体的标准用语(寂是体,感是用),也成了禅宗、丹道讲心境的话头,甚至被用来描述静功中的状态。原文的主语是“《易》”,指蓍卦这套符号系统;后人把它移到人心上,是引申。“极深而研几”,深是深奥,几是细微的苗头;因为深所以通志,因为几所以成务,因为神所以“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”。“几”这个概念在下传第五章有更详细的说明(“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”),与上传第三章的“介”一脉相承:《易》的功夫在于察觉事情刚露头的那一点。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地方,是把“遂知来物”“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”读成预知未来的神通;把它放回“至精至变至神”的赞叹语气里,放回“辞变象占”四用并列的结构里,就知道它是在赞美一种精微的思考工具,而不是在做能力承诺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圣人之道四:圣人所用的四种道理或用法。
  • 以言者尚其辞:用它发言的人重视其文辞。尚,崇尚、重视。
  • 以动者尚其变、以制器者尚其象、以卜筮者尚其占:三种用法。
  • 将有为也,将有行也:将要有所作为、有所行动。
  • 问焉而以言:向它发问,用言语陈述。
  • 其受命也如响:命,所问之事;响,回声。本义作“向”,古“响”字。
  • 遂知来物:于是知道将来的事物。
  • 至精:最精微。
  • 其孰能与于此:与,读yù,参与、做到。
  • 参伍以变:参,三;伍,五;反复参合变化。
  • 错综其数:错,交错;综,总聚。
  • 天下之文:文采、条理。
  • 无思也,无为也:没有思虑,没有作为。
  • 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:寂静不动,一感应就贯通。
  • 天下之故:天下的事理。
  • 极深而研几:穷极深奥,研求几微。几,读jī。
  • 通天下之志:贯通天下人的心志。
  • 成天下之务:成就天下的事务。
  • 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:不急而快,不走而到。形容神妙。

十五、第十一章(上):天一地二;《易》是开物成务的;洗心退藏、神物前民

【原文】

天一,地二;天三,地四;天五,地六;天七,地八;天九,地十。子曰:“夫《易》何为者也?夫《易》开物成务,冒天下之道,如斯而已者也。”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业,以断天下之疑。是故蓍之德圆而神,卦之德方以知,六爻之义易以贡。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,吉凶与民同患。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,其孰能与此哉!古之聪明睿知,神武而不杀者夫。是以明于天之道,而察于民之故,是兴神物以前民用。圣人以此斋戒,以神明其德夫。

【白话】 天一,地二;天三,地四;天五,地六;天七,地八;天九,地十。先生说:“《易》是做什么的呢?《易》是开发万物(的智慧)、成就事务,覆盖天下的道理,就是这样罢了。”所以圣人用它来贯通天下人的心志,用它来确定天下的事业,用它来判断天下的疑惑。所以蓍的德性是圆转而神妙,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有智,六爻的意义是变易而告知。圣人用这些来洗涤自己的心,退处而隐藏于隐密之中,吉凶(的关切)与民众共同承担忧患。用神妙来知道将来,用智慧来收藏过往,谁能做到这样呢!这是古代聪明睿智、有神武之能而不用杀伐的人吧。因此明白天的道理,又体察民众的事情,于是兴起神奇之物(蓍龟)来引导民众使用。圣人用这些来斋戒(自己),来使自己的德神妙光明啊。

【讲解】 第十一章朱熹说是“专言卜筮”,但它同时是全篇最能体现“圣人之心”的一章。工作本把“天一,地二……天九,地十”放在本章开头,这是旧本的次序;朱熹依程颐把它移到第九章,并说它“即所谓河图者也”,把一至十配上河图的方位(一六居下,二七居上,三八居左,四九居右,五十居中)。本注照录旧序,只说明:这句话本身只是把一到十按奇偶分归天地,并没有说到方位和图形,河图的图式是宋代人配上去的。

“夫《易》何为者也”是一个自问,答案是“开物成务,冒天下之道”。开物,是开通万物的心志(孔颖达)或开发人对事物的认识;成务,是成就事务;冒,是覆盖。“如斯而已”,就是这样而已,语气平实。接下来三个“以”,圣人用《易》通志、定业、断疑,与第十章的“通天下之志”“成天下之务”呼应。然后是蓍、卦、爻三者的德性:蓍“圆而神”,变化不定,所以神;卦“方以知”,一旦成卦就有定理,所以知(智);六爻“易以贡”,随爻位变易而告知人。朱熹解释:“圆神谓变化无方,方知谓事有定理,易以贡谓变易以告人。”

“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”,是这一章最出名的话。洗心,洗涤自己的心;退藏于密,退处隐藏在隐密处,是无事时的状态。旧注所记有异文作“先心”(据《经典释文》所载京房、荀爽、虞翻等本),本注不据改。孔颖达读作“洗濯万物之心”,朱熹读作圣人自己心无一尘之累,“无事则其心寂然,人莫能窥;有事则神知之用,随感而应”。两读都通,朱熹的读法更贴合下文“吉凶与民同患”:圣人退藏于密,不是逃避,他把吉凶的忧患与民众共同承担。“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”,用神知未来,用智藏过往,一往一来,与第五章“极数知来之谓占”相应。“神武而不杀”,朱熹解为“得其理而不假其物”,掌握了道理而不必动用暴力,这是《系辞》对圣人的一种理想描述,不是说某个历史人物。

末尾“明于天之道,而察于民之故,是兴神物以前民用”,神物指蓍龟,前民用是先于民众的使用而引导它。圣人明天道、察民情,所以制作蓍龟这类工具,走在民众前面替他们开路。“圣人以此斋戒,以神明其德”,斋戒在这里是内在的,朱熹说“湛然纯一之谓斋,肃然警惕之谓戒”,孔颖达说“洗心曰齐,防患曰戒”,都把斋戒解成一种心的状态而不是仪式。全段合看,卜筮的意义被安放在圣人的忧患和民众的需要上:它不是圣人自己求神问卜,而是圣人为民众设的工具,圣人自己所做的是洗心、退藏、斋戒。丹道文献常借“洗心退藏于密”讲静功中的收敛内藏,理学借它讲“未发”,这些都是从“无事则寂然”这一层引申出去的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天一,地二……天九,地十:奇数属天,偶数属地。工作本置于本章之首,朱熹移入第九章。
  • 何为者也:是做什么的。
  • 开物成务:开通万物之志,成就天下之务。
  • 冒:覆盖。
  • 如斯而已:就是这样罢了。
  • 通志、定业、断疑:贯通心志,确定事业,判断疑惑。
  • 蓍之德圆而神:蓍草(揲蓍)的德性圆转神妙。
  • 卦之德方以知:卦的德性方正有定,故有智。知,通“智”。
  • 六爻之义易以贡:贡,告;六爻以变易告人。
  • 洗心:洗涤其心。异文作“先心”。
  • 退藏于密:退处隐藏于隐密之处。
  • 吉凶与民同患:与民众共同承担吉凶的忧患。
  • 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:以神知未来,以智藏过往。
  • 其孰能与此哉:本义作“其孰能与于此哉”,工作本无“于”字。
  • 聪明睿知:睿知,通“睿智”。
  • 神武而不杀:有神武之能而不用杀伐。
  • 神物:指蓍龟。
  • 前民用:先于民众而引导其使用。前,动词。
  • 斋戒:正义作“齐戒”,齐通斋。此处指内心的纯一警惕。
  • 神明其德:使其德神妙光明。

十六、第十一章(中):阖辟变通,见象形器;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

【原文】

是故阖户谓之坤,辟户谓之乾,一阖一辟谓之变,往来不穷谓之通,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,制而用之谓之法,利用出入,民咸用之谓之神。

是故《易》有大极,是生两仪。两仪生四象。四象生八卦。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业。

【白话】 所以关门叫做坤,开门叫做乾,一关一开叫做变,往来没有穷尽叫做通,显现出来就叫做象,成了形就叫做器,制作出来加以使用叫做法,利用它出入(往来),民众全都使用它,就叫做神。

所以《易》有太极,(太极)生出两仪。两仪生出四象。四象生出八卦。八卦确定吉凶,吉凶生出大业。

【讲解】 这一单元是两组连续的定义,前一组用“门”作比喻,后一组是著名的“太极生两仪”。

先看门的比喻。关门是坤,开门是乾:坤收敛,乾开张,正是第六章“其静也翕,其动也辟”的意思。一关一开叫变,往来不停叫通;变是一次转换,通是持续的往来。“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”,见读作现,显现出来但还没有具体形体的,是象;有了具体形体的,是器。这一对定义为第十二章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作了铺垫:象在形之前,器在形之后。“制而用之谓之法”,把它制作出来使用,就是法;“利用出入,民咸用之谓之神”,民众都用它、用得顺手却不觉得,这就叫神。注意这个“神”的用法:不是神灵,而是像第五章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那样,一种普遍而不被察觉的作用。

再看太极。工作本作“大极”,朱熹注“大,音泰”,大、太古通;马王堆帛书《系辞》此处作“大恒”。“《易》有大极,是生两仪。两仪生四象。四象生八卦”,最直接的语境是画卦和揲蓍的层级:一画未分是太极;分成阴、阳两画是两仪;两画相重得四种组合(老阳、少阴、少阳、老阴,在揲蓍中对应九、八、七、六)是四象;三画相重得八种是八卦。朱熹说“一每生二,自然之理也”,邵雍称为“加一倍法”。这里的“生”是逻辑层级的生成,是画卦的次第,不是宇宙在时间里的生成史。把它读成“太极在某个时间点爆炸出阴阳,阴阳又生出四时”,是最常见的误读。当然,这句话后来确实被用作宇宙论:王弼说太极是“无称之称”,以无为本;周敦颐《太极图说》说“无极而太极”,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,讲的就是宇宙生成;朱熹又把太极解为“理”,说“太极者,道也;两仪者,阴阳也”。丹道把太极、两仪、四象配到炉鼎、药物、火候上。这些引申各有其体系,本注不评价,只提醒:回到原文,这句话的下文是“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业”,它落在卦和事业上,说的是《易》这本书的结构和用处。

“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业”,八卦(及其重卦)用来确定吉凶,对吉凶的判断引出人的大业。这一句和第一章“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,吉凶生矣”、第五章“富有之谓大业”是同一条线:《易》的结构最终落到人的事业上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阖户、辟户:关门、开门。阖,合;辟,开。
  • 一阖一辟谓之变:一关一开叫做变。
  • 往来不穷谓之通:往来不断叫做通。
  • 见乃谓之象:见,通“现”;显现出来叫象。
  • 形乃谓之器:有了形体叫器。
  • 制而用之谓之法:制作而使用叫法。
  • 利用出入:利用它出入往来。
  • 民咸用之谓之神:咸,皆;民众都用它就叫神。
  • 大极:即太极。大,读tài。帛书作“大恒”。
  • 两仪:阴阳两画,也指天地。
  • 四象:两画的四种组合,老阳、少阴、少阳、老阴;一说四时。
  • 八卦:三画的八种组合。
  • 定吉凶:确定吉凶。
  • 生大业:引出大的事业。

十七、第十一章(下):法象莫大乎天地,蓍龟成天下之亹亹;河图洛书;四象示告断

【原文】

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;变通莫大乎四时;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;崇高莫大乎富贵;备物致用,立成器以为天下利,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,钩深致远,以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,莫大乎蓍龟。是故天生神物,圣人则之;天地变化,圣人效之;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;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

《易》有四象,所以示也。系辞焉,所以告也;定之以吉凶,所以断也。

【白话】 所以,可以取法的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;变化通达没有比四时更大的;悬挂着的象、显著明亮没有比日月更大的;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;备办物品、招致功用,建立成就器物来为天下谋利,没有比圣人更大的;探求幽深、寻索隐微,钩取深处、招致远处,以此确定天下的吉凶,促成天下人勉力不倦地做事的,没有比蓍龟更大的。所以天生出神奇之物,圣人取法它;天地变化,圣人效法它;天垂示象,显现吉凶,圣人模拟它;黄河出现图,洛水出现书,圣人取法它。

《易》有四象,是用来显示的。系上文辞,是用来告知的;用吉凶来确定,是用来判断的。

【讲解】 这一单元先用六个“莫大乎”排比,然后交代圣人取法的四个来源,最后用三句话概括《易》的示、告、断。

六个“莫大乎”是一份“各领域之最”的清单:法象之最是天地,变通之最是四时,悬象著明之最是日月,崇高之最是富贵(朱熹说指“有天下、履帝位”),备物致用之最是圣人,定吉凶、成亹亹之最是蓍龟。工作本在“莫大乎圣人”与“探赜索隐”之间没有标点,本义工作本作逗号连读,《周易正义》在“圣人”后断句,本注按后者理解,视“探赜索隐”起为下一句的开头。朱熹又指出“立成器”的“立”字下疑有阙文。“亹亹”是勉力不倦的样子,朱熹说“疑则怠,决故勉”,人有疑惑就会懈怠,蓍龟替人决疑,所以人能勉力去做。这是《系辞》对占筮功能最清楚的一句说明:占筮的作用是让人不再犹豫,从而去做事,而不是替人做事。

“天生神物,圣人则之”四句,交代圣人作《易》所取法的四个来源:神物(蓍龟),天地变化,天垂象见吉凶(天文星象),河图洛书。前三种都是自然,第四种“河出图,洛出书”是传说:传统说法是伏羲时黄河出现龙马负图,伏羲据以画八卦;大禹时洛水出现神龟负书,禹据以作《洪范》九畴。原文只说“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”,既没有描述图书的样子,也没有说是谁在什么时候。宋代出现了以黑白点排列的河图、洛书图式,一般追溯到陈抟,经邵雍、刘牧到朱熹《易学启蒙》定型;刘牧以九数图为河图、十数图为洛书,朱熹反过来,以十数图为河图、九数图为洛书,后世通行朱熹的分配。这些图式是宋人的建构,与《系辞》原文的关系只是“河出图,洛出书”这七个字。术数传统中的洛书九宫、奇门遁甲的九宫飞布、风水的九星等,都以宋代洛书为基础;读者应当知道,这条线上的每一步都是后起的,不宜回头把它们说成《系辞》的本义。

“《易》有四象,所以示也。系辞焉,所以告也;定之以吉凶,所以断也”,三句话把《易》的结构收成三个功能:象用来显示,辞用来告知,吉凶用来判断。这里的“四象”朱熹解为阴阳老少,即揲蓍所得的六、七、八、九四种爻,与上一单元的“两仪生四象”对应。示、告、断三个字,也把第二章、第三章讲过的象、辞、吉凶三层再点了一次:象在先,辞在后,判断最后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法象:可以取法的象。
  • 县象著明:县,通“悬”;悬挂的象显著明亮,指日月。
  • 富贵:朱熹解为有天下、履帝位。
  • 备物致用:备办物品,招致功用。
  • 立成器:建立成就器物。朱熹疑“立”下有阙文。
  • 探赜索隐:探求幽深,寻索隐微。
  • 钩深致远:钩取深处,招致远处。
  • 亹亹:读wěi wěi,勉力不倦的样子。
  • 蓍龟:蓍草与龟甲,筮与卜所用之物。
  • 神物:即蓍龟。
  • 则之、效之、象之:取法、效法、模拟。
  • 天垂象,见吉凶:天垂示天象,显现吉凶。见,通“现”。
  • 河出图,洛出书:河图洛书的传说;原文未描述其形。
  • 四象:朱熹解为阴阳老少(六、七、八、九)。
  • 示、告、断:显示、告知、判断。

十八、第十二章(上):天助顺,人助信;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,立象以尽意

【原文】

《易》曰:“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。”子曰:“祐者,助也。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乎顺,又以尚贤也。是以‘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’也。”子曰:“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”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子曰:“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。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”

【白话】 《易》说:“来自上天的护佑,吉祥而无所不利。”先生说:“祐,就是帮助。天所帮助的,是顺(理)的人;人所帮助的,是守信的人。践行诚信而心里想着顺从(天理),又能崇尚贤人。所以‘来自上天的护佑,吉祥而无所不利’。”先生说:“书写不能完全表达言语,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。”那么,圣人的心意,难道就不能看见了吗?先生说:“圣人建立象来完全表达心意,设立卦来完全表达(事物的)真实与虚假,系上文辞来完全表达他的言语。变化而通达它来完全发挥利益,鼓动它、舞动它来完全发挥神妙。”

【讲解】 第十二章是上传的收束,这一单元处理两个问题:天助什么人,以及言语能不能表达心意。

“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”是大有卦上九爻辞(见大有卦白话译读),第二章末尾已经引过一次。朱熹认为这一节在此“无所属”,恐怕是错简,应当放在第八章七条爻辞的末尾,作为第八条;本注照录不移。“子曰”的解释非常清楚:天所助的是顺,人所助的是信;一个人践行诚信,心里想着顺理,又尚贤,所以吉无不利。也就是说,“天祐”不是无条件的保佑,而是顺理守信之人的自然结果。凡是把这句话当成护身符来引用的,都把“子曰”的解释丢掉了。

“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”是中国思想史上言意之辨的源头。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说出来的话,说出来的话不能完全表达心里的意思,这是承认语言的局限。接着问:那圣人的意思就看不见了吗?回答是“立象以尽意”:语言表达不了的,用象来表达。象是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符号,它靠比拟而不靠定义(第八章“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”)。然后是层层递进:设卦以尽情伪,卦能表现事物的真实与虚假;系辞以尽其言,文辞把该说的话说尽;变而通之以尽利,在变通中把利益发挥出来;鼓之舞之以尽神,鼓舞人心而发挥神妙的作用。朱熹注意到这一段有两个“子曰”,怀疑其一是衍文,并认为“子曰”二字本来都是后人所加。

这段话后来的影响,比它在《系辞》里的篇幅大得多。魏晋玄学讨论“言尽意”与“言不尽意”,王弼在《周易略例·明象》(本库有工作本)中提出“得意在忘象,得象在忘言”,主张象和言都是得意的工具,得到意之后就应当放下工具,这是对“立象以尽意”的一种发展,也是他扫除汉代繁琐象数的理论依据。中国文学批评中的“意象”“言外之意”“境生象外”,禅宗的“不立文字”,都可以追到这里。现代读者要注意的一点是:原文并没有说“象比语言高级”或“语言无用”,它说的是语言有局限,所以要有象来补足,最终还要有辞(“系辞焉以尽其言”),象与言是配合关系,不是替代关系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:大有上九爻辞。祐,助。
  • 顺:顺理、顺天。
  • 信:诚信。
  • 履信思乎顺:践行诚信而心念顺理。
  • 尚贤:崇尚贤人。
  • 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:文字不能穷尽言语,言语不能穷尽心意。
  • 其不可见乎:难道就不能看见了吗。
  • 立象以尽意:建立象来穷尽心意。
  • 设卦以尽情伪:情,真实;伪,虚假。
  • 系辞焉以尽其言:系上文辞来穷尽言语。
  • 变而通之以尽利:变通它以穷尽利益。
  • 鼓之舞之以尽神:鼓动它、舞动它以穷尽神妙。一说指鼓舞民心。

十九、第十二章(下):乾坤是《易》之门户;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;存乎其人,存乎德行

【原文】

乾坤,其《易》之缊邪?乾坤成列,而《易》立乎其中矣。乾坤毁,则无以见《易》。《易》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。

是故夫象,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

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,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;化而裁之存乎变;推而行之存乎通;神而明之存乎其人;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

【白话】 乾与坤,大概是《易》的深奥所在(或门户)吧?乾坤(阴阳)排列成序,《易》就在其中确立了。乾坤毁坏,就没有办法看见《易》。《易》不能被看见,那么乾坤也就几乎要止息了。所以,在形之上的叫做道,在形之下的叫做器。化育而加以裁制叫做变,推动而实行叫做通,拿起来安置到天下民众身上叫做事业。

所以,说到象:圣人有办法看见天下幽深繁杂的事理,于是比拟它们的形状容态,模拟事物相宜的样子,所以叫做象。圣人有办法看见天下的变动,于是观察它们会合贯通的地方,用来推行典章礼制,在(爻)下系上文辞来断定它的吉凶,所以叫做爻。

穷尽天下幽深事理的,在于卦;鼓动天下变动的,在于辞;化育而裁制它,在于变;推动而实行它,在于通;使它神妙而明白,在于用它的人;默默地成就它,不用说话就被信任,在于德行。

【讲解】 上传的最后一段,把全篇的几条线全部收拢。

第一层,乾坤是《易》的“缊”。缊是深奥、渊奥(孔颖达),也有人读作蕴,蕴藏;下传第六章说“乾坤,其《易》之门邪”,两处对看,乾坤既是《易》的深处,也是入《易》的门户。乾坤在这里首先指阴阳两画,其次指乾坤两卦。阴阳两画排列成序,六十四卦就在其中;没有阴阳两画,就没有《易》;反过来,《易》要是看不见了,阴阳的作用也就几乎无从体现。这是在说:《易》的一切结构,都可以还原为阴、阳两个符号的排列。《参同契》开篇“乾坤者,易之门户,众卦之父母”,就是从这里出发的。

第二层,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。这是《系辞》最著名的一对定义。形是有形,形而上是在有形之上的,即无形的道理,叫道;形而下是在有形之下的,即有形的东西,叫器。朱熹说“卦爻阴阳,皆形而下者,其理则道也”,把道器之分落实为理与气、理与物之分,理学的道器论由此确立。程颐说“器亦道,道亦器”,强调二者不离;王夫之说“天下惟器而已矣,道者器之道”,强调道在器中。这些讨论都以这十二个字为文本依据。十九世纪日本学者用“形而上学”翻译metaphysics,这个词又传回中国,所以今天说的“形而上”,字面上从这里来,含义却是西方哲学的。读原文时要把两者分开:《系辞》的“形而上”不是一门学科,而是对道与器两个层次的划分,而且它紧接着就说“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”,道器之分立刻落到变、通、事业上。“事业”这个词,就是从这里来的:把道理拿起来安放到天下民众身上,才叫事业。

第三层,“是故夫象”一段几乎原样重复第八章开头的象爻定义,朱熹说“重出,以起下文”,是为了引出最后六个“存乎”。这六句是全篇的结语,值得列出来看:

功能存乎层次
极天下之赜卦书
鼓天下之动辞书
化而裁之变书与人之间
推而行之通书与人之间
神而明之其人人
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德行人

前四句说的是《易》这本书的功能,卦穷尽事理,辞鼓动变化,变与通是把它化裁推行的过程;后两句说的是人:使它神妙明白,靠的是用它的人;默默做成、不说而被信任,靠的是德行。全篇从“天尊地卑”的天地秩序开始,经过乾坤、象爻、吉凶、大衍、太极,最后停在“存乎其人”“存乎德行”上。这是《系辞》给《易》的最终定位:书是死的,象数是工具,卦辞爻辞是提示,一切最后取决于用它的人的德行。读到这里再回头看第九章的大衍、第十一章的蓍龟,就会明白这篇文字对占筮的态度:它记录了占筮,解释了占筮的象征意义,但把最后的分量放在人而不是术上。现代读者最需要带走的,也是这最后两句。

【字词】

  • 缊:读yùn,深奥、渊奥;一说通“蕴”,蕴藏。下传作“门”。
  • 乾坤成列:乾坤(阴阳两画)排列成序。
  • 《易》立乎其中:《易》在其中确立。
  • 乾坤毁:乾坤(阴阳)毁坏、不存。
  • 或几乎息:几,读jī,近;几乎要止息。
  • 形而上者谓之道:形以上、无形的,叫道。
  • 形而下者谓之器:形以下、有形的,叫器。
  • 化而裁之谓之变:化育而裁制,叫变。裁,裁制、节制。
  • 推而行之谓之通:推动施行,叫通。
  • 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:错,通“措”,安置;把它安放到天下民众身上,叫事业。
  • 是故夫象……是故谓之爻:与第八章首段重出,朱熹谓“重出,以起下文”。
  •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:穷尽天下幽深事理的,在于卦。
  • 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:鼓动天下变动的,在于辞。
  •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:使之神妙明白,在于用它的人。
  • 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:默默成就、不言而信,在于德行。

全篇总结

读完十二章,可以带走这几句话:

  1. 《系辞上传》的基本论法是三层对应:天地怎样,所以《易》怎样,所以人应当怎样。“准”“配”“效”“则”“象”这些字都是在说这种对应。看清是在讲天地、讲书、还是讲人,大多数句子就不玄了。
  2. 《易》的一切结构可以还原为阴阳两画(乾坤)的排列:“乾坤成列,而《易》立乎其中”。象是模拟,爻是变动,辞是说明,吉凶悔吝无咎都是“象”,是路标,不是判决。
  3. 道是“一阴一阳”的交替本身,不是阴阳之和,也不是阴阳背后的另一个东西;“生生之谓易”,易是不断生成的过程;“阴阳不测之谓神”,神是变化不可测的名字,不是神灵。全篇每一个“神”字都要按这个定义读。
  4. 大衍之数、天地之数、乾坤之策,是用蓍草的操作模拟天地、三才、四时、置闰和一年之日,意义在“象”,不在数学;它的自我说明是“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”,靠类比推广,而不是靠因果。
  5. “太极生两仪”是画卦的逻辑层级,不是宇宙生成史;河图洛书在原文只有七个字,宋代的黑白点图是后起的建构。
  6. 《易》有四种用法,辞、变、象、占,占排在最后;占的作用是让人决疑而勉力做事(“成天下之亹亹”),天所助的是顺,人所助的是信,没有无条件的保佑。
  7. 语言有局限(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),所以立象以尽意;象与言是配合,不是替代。
  8. 全篇最后落在“神而明之存乎其人,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”:书是工具,人和德行才是根本。这也是这篇文字对占筮的最终态度。

十二章的逻辑结构:

章起句主旨所属层次
一天尊地卑天地秩序对应乾坤刚柔吉凶变化;乾坤易简,成德成业天地与《易》的结构
二圣人设卦观象圣人作《易》三动作;吉凶悔吝变化刚柔皆是象;君子观象玩辞、观变玩占作《易》与用《易》
三彖者言乎象者也彖、爻、吉凶、悔吝、无咎的通例;辞各指其所之读辞的通例
四《易》与天地准知幽明、死生、鬼神;不违不过不忧能爱;神无方而《易》无体《易》道之大
五一阴一阳之谓道道、善、性;见仁见知;盛德大业;生生之谓易到阴阳不测之谓神六定义道体论
六夫《易》广矣大矣乾坤静动专直翕辟;广大、变通、阴阳、易简四配赞《易》之广大
七子曰《易》其至矣乎崇德广业;知崇礼卑;成性存存用《易》以成德
八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象与爻的定义;拟议而后言动;七条爻辞的引申玩辞的示范
九大衍之数五十揲蓍四动作的象征;天地之数与策数;四营十八变;知变化之道者知神筮法的象征
十《易》有圣人之道四焉辞变象占;至精至变至神;寂然不动感而遂通;极深研几四用与三至
十一天一地二开物成务;蓍卦爻之德;洗心退藏;阖辟变通;太极两仪;六莫大乎;河图洛书;示告断卜筮与圣人之心
十二《易》曰自天祐之天助顺人助信;言意象;乾坤为《易》之缊;道器变通事业;六存乎收束:存乎其人与德行

来源与声明

  • 底本:本库《周易》通行本工作本“系辞”一节,即该文件“系辞”标题至“系辞下”标题之间的文字,起于“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”,止于“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”。上册收第一至第六章,本册收第七至第十二章。引文逐字照录,只调整断行;工作本原有的换行处(第八章“君子之枢机。”与“或默或语。”之后)照录不并。
  • 分章依据:工作本不分章。本注依朱熹《周易本义》通行十二章划分,参照本库《周易本义》工作本各章末“上第几章”的标记;章题与阅读单元(共十九个)为整理者所加。据本库《周易正义》工作本所载,旧有分章亦为十二章但起讫不同(如以“大衍之数”为第八章、“子曰知变化之道”为第九章、“天一地二”为第十章、“是故易有太极”为第十一章),另有马融、荀爽、姚信十三章之说与虞翻十一章之说。本注只取朱熹分章作为阅读框架,不裁断各说。
  • 参照:个别训释参照本库《周易本义》《周易正义》工作本相应段落及《周易略例》工作本,已在讲解中注明;参照注本只用于说明所选读法,不构成各家注本的全面校勘,也不替换本经源字。导读中提到的欧阳修对《系辞》作者的质疑,见本库《易童子问》工作本。
  • 疑字与异文清单(两册合计):
    1. 第一章首句“上天尊地卑”,“上”字为篇题“系辞上”混入正文,照录不译。
    2. 第三章“辩吉凶”,辩通“辨”。
    3. 第二章、第十二章“自天祐之”,本义工作本作“佑”,异体。
    4. 第五章“知者见之谓之知”,第七章“知崇”,第十一章“方以知”“睿知”,知通“智”。
    5. 第八章“苟错诸地”、第十二章“举而错之”,错通“措”。
    6. 第八章“亢龙有悔”一节与《乾·文言》重出,朱熹谓“当属《文言》,此盖重出”。
    7. 第九章“天数五,地数五”一段,工作本置于“再扐而后挂”之后;“天一,地二……天九,地十”一句,工作本置于第十一章之首。朱熹依程颐将“天一地二”移入第九章、将“天数五”段移到“大衍之数”之前,本注从工作本旧序照录。
    8. 第十章“其受命也如响”,本义作“如向”,古今字。
    9. 第十一章“其孰能与此哉”,本义作“其孰能与于此哉”,工作本无“于”字。
    10. 第十一章“洗心”,旧注所记异文作“先心”,本注不据改。
    11. 第十一章“斋戒”,正义作“齐戒”,齐通斋。
    12. 第十一章“大极”即太极,本义注“大,音泰”;马王堆帛书本作“大恒”。
    13. 第十一章“县象著明”,县通“悬”。
    14. 第十一章“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”,工作本无标点断开,本义工作本以逗号连读,正义在“圣人”后断句,本注从正义断句理解;朱熹又谓“立成器”的“立”下疑有阙文。
    15. 第十二章“自天祐之”一节,朱熹疑为错简,宜在第八章之末;同章两“子曰”,朱熹疑衍其一。本注均照录不移。
    16. 第十二章“缊”,或读作“蕴”;下传对应处作“门”。
    17. 第十二章“是故夫象……是故谓之爻”与第八章首段重出,朱熹谓“重出,以起下文”。
  • 本注为AI辅助初稿,未经专家审定,未作影印对校;筮法段落照译原文,不构成占断教程,不承诺预测效力;文中“圣人”“神”均按文本语境解释,不坐实为具体人物或宗教神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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