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寒论太阳病中篇白话详注(二):从汗吐下后诸变证到小柴胡汤的三十七条
传统中医 · 伤寒论
伤寒论太阳病中篇白话详注(二):从汗吐下后诸变证到小柴胡汤的三十七条
本篇是 AI 辅助整理的白话详注,底本为本库《伤寒论》汉张仲景殆知阁文本"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中"一篇的第二段,范围是工作本第 229 行至第 382 行,即宋本通行编号第 58 条("凡病,若发汗,若吐,若下")至第 94 条("太阳病未解,脉阴阳俱停"),共 37 条、13 个阅读单元,所录原文一句不省,方剂药物、剂量、煎服法与宋本随文小注("玉函云""方本阙""疑非仲景方"之类)一并照录。工作本原无条号,各条前的〔通行第 N 条〕为整理者所加。本篇上接太阳中篇白话详注(一),下接太阳中篇白话详注(三)。
医学免责: 原文含古代方药、剂量与煎服法,一律作文献阅读,不构成医疗建议,不作自诊自疗依据。本文不给任何用药、剂量、煎服的现实建议,不把古代剂量换算成现代处方,不作任何疗效承诺。凡有健康问题,请找有资质的医生。
本册范围与读法
本册是太阳中篇的第二段,收第 58 条到第 94 条,宋本方序从"方二十四"(干姜附子汤)排到"方四十六"(调胃承气汤)。上一册的主线是"怎样发汗",本册的主线是"发汗、催吐、攻下之后出了什么问题,怎么救"。张仲景先用第 58 条立一个总纲:"阴阳自和者,必自愈",然后一条一方地摆出汗吐下之后的各种变证:阳虚烦躁的干姜附子汤,汗后身痛的桂枝加芍药生姜人参新加汤,汗出而喘的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,心悸欲按的桂枝甘草汤,脐下悸欲作奔豚的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,汗后腹胀的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,吐下后气上冲胸的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,汗后反恶寒的芍药甘草附子汤,汗下后烦躁的茯苓四逆汤,汗后不恶寒但热的调胃承气汤,脉浮小便不利消渴的五苓散,汗出不渴的茯苓甘草汤,虚烦不得眠的栀子豉汤一系(栀子豉汤、栀子甘草豉汤、栀子生姜豉汤、栀子厚朴汤、栀子干姜汤),汗出不解而头眩身瞤的真武汤。这十几张方子后世统称"救逆方"或"坏病方",是《伤寒论》里最能体现"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"的一组条文。
方证之后是两组禁忌与治则。第 83 条到第 89 条是七条"不可发汗",后世叫"汗法七禁":咽喉干燥、淋家、疮家、衄家、亡血家、汗家、病人有寒,都是平素津血或阳气不足的人,再汗就出大问题;这与上一册第 49、50 条"尺中脉微""尺中迟"的禁汗一脉相承。第 90 条到第 94 条讲汗下先后与救里救表:本该先汗却先下是"逆",下后利清谷身疼痛要"急当救里",发热头痛脉反沉也要"救其里",下后复汗致"冒"要等汗出表和,脉阴阳俱停要看"振栗汗出而解"还是"下之而解"。这几条已经把话题从太阳一经引向表里同病与和解,第 94 条末尾"一云用大柴胡汤"是本段第一次提到柴胡,紧接着第 95 条"荣弱卫强"、第 96 条小柴胡汤正条就在下一册,所以本册的题目说"到小柴胡汤",指的是读到小柴胡汤门前为止;本册内并无小柴胡汤方,读者不要误以为本册收了它。
读法上有三条提示。第一,每一条先问"是什么误治造成的"。本册几乎每条开头都是"发汗后""下之后""若吐若下后",这不是套话,是病机的起点:同样是"烦躁",第 61 条是下后复汗的阳虚烦躁(干姜附子汤),第 69 条是汗下后阴阳两虚的烦躁(茯苓四逆汤),第 71 条是汗后胃中干的烦躁(少少与饮),第 76 条是汗吐下后的虚烦(栀子豉汤),一个字的病名对应四种病机、四种处置。第二,把本册的方子和上一册的桂枝、麻黄、青龙三系对照着读。桂枝甘草汤、苓桂甘枣汤、苓桂术甘汤、新加汤都是从桂枝汤拆出来或加上去的,麻杏石甘汤是麻黄汤去桂枝加石膏、大青龙汤去桂枝姜枣的"减法",看懂加减,就看懂了张仲景怎样用同一批药对付不同的病机。第三,剂量作文献阅读。本册出现的两、升、斤、铢、枚、方寸匕、"五六千颗珠子"都是汉代度量与古法,本文一律不换算、不作任何用药参考;方后"疑非仲景方""方本阙"之类是北宋校勘者的话,与仲景原文要分开看。相关背景可参看本库笔记伤寒六经框架与治则与治法。
一、汗吐下后的总纲与干姜附子汤:阴阳自和者必自愈,昼日烦躁夜而安静的阳虚(第 58、59、60、61 条,附干姜附子汤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58 条〕○凡病,若发汗,若吐,若下,若亡血,亡津液。阴阳自和者,必自愈。
〔通行第 59 条〕○大下之后,复发汗,小便不利者,亡津液也。勿治之,得小便利,必自愈。
〔通行第 60 条〕○下之后,复发汗,必振寒、脉微细。所以然者,以内外俱虚故也。
〔通行第 61 条〕○下之后,复发汗,昼日烦躁不得眠,夜而安静,不呕、不渴,无表证,脉沉微,身无大热者,干姜附子汤主之。方二十四。
干姜(一两) 附子(生用,去皮,切八片,一枚)
上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,去滓,顿服。
【白话】 〔第 58 条〕凡是疾病,如果经过发汗,或者催吐,或者攻下,或者失血,(都会)损失津液。(只要)阴阳能够自己恢复协调的,一定会自己痊愈。
〔第 59 条〕大泻下之后,又发汗,小便不通利的,是丧失了津液(的缘故)。不要(再用药去)治它,等到小便通利了,一定会自己痊愈。
〔第 60 条〕泻下之后,又发汗,一定会战栗发冷、脉象微弱细小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里外都虚了的缘故。
〔第 61 条〕泻下之后,又发汗,白天烦躁不能安睡,到了夜里反而安静,不呕吐、不口渴,没有表证,脉沉而微,身上没有明显发热的,用干姜附子汤主治。第二十四方。
干姜(一两)、附子(生用,去皮,切成八片,一枚)。以上二味,用水三升,煮到剩一升,去掉药渣,一次服完。
【讲解】 本册以第 58 条开头,这一条是全册的总纲,也是《伤寒论》里少见的"不出方的治则"。它先把发汗、催吐、攻下、失血四种情况并列,指出它们的共同后果是"亡津液",然后说:只要人体的阴阳能够自己恢复协调,病就会自己好。这句话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,汗吐下都是伤人正气的治法,用对了是治病,用过了就是"亡津液",所以下面几十条讲的"变证",根子都在这里。第二层,医生的任务不是包办一切,很多时候是等待和不添乱,这就是第 59 条"勿治之"的来历。成无己(古注)解释"阴阳自和"为"阴阳气和,则自愈",柯琴(古注)更进一步说,这一条是"欲愈之机",医者当"静以俟之",不可再用药打扰。
第 59 条是总纲的一个具体例子。大下之后又发汗,小便不利,一般人会想到利小便,张仲景却说"勿治之",因为这里的小便不利不是水停膀胱,而是津液被下、汗两度损耗,根本没有多余的水可以化成小便;此时再用利水药,是雪上加霜。等津液慢慢恢复,小便自然通利,病也就好了。尤怡(古注)把这条归入"太阳权变法",说"津液内竭"之小便不利,"不可以药利之",与第 71 条五苓散的"小便不利"恰成对照:一个是无水可利,一个是有水不化,症状相同而处置相反,这是本册反复出现的读法。
第 60 条与第 61 条讲的是同一个起点"下之后,复发汗",但一个只说病机,一个给出方子。第 60 条"必振寒、脉微细",是先下伤里、再汗伤表,"内外俱虚",阳气不足以温煦,所以战栗发冷,脉道不充,所以微细。张仲景没有在这里出方,后世多认为当参照后面的芍药甘草附子汤、四逆汤类。第 61 条把这个虚证推到更典型的一步:"昼日烦躁不得眠,夜而安静",白天阳气当旺而虚阳与阴寒相争,所以烦躁;夜里阴气当令,虚阳无力再争,反而安静。这个昼夜的对比是辨阳虚烦躁的关键:阳虚的烦躁不是热,所以要用"不呕、不渴、无表证、脉沉微、身无大热"五个否定项来排除少阳(呕)、阳明(渴)、太阳(表证)和实热(大热)。排除之后,剩下的只有一个"阳虚阴盛",所以用干姜、生附子两味大辛大热的药"顿服",一次把药力送到,急回其阳。
方义按传统说法:生附子一枚回阳,干姜一两温中,两味合用即四逆汤去甘草。去甘草是因为病势急,不要甘草的缓,这与后面第 69 条茯苓四逆汤、第 92 条四逆汤的用法可以对看。徐大椿(古注)《伤寒论类方》把此方归入"四逆汤类",指出它"即四逆汤去甘草","顿服"是取其"力专而急"。柯琴(古注)说此证"阳虚而阴盛","昼日烦躁"是"虚阳扰乱",用姜附"以复其阳",并强调"不呕不渴"是与少阳、阳明烦躁的分水岭。煎服法上,本方是本册第一个"顿服"的方子,与上一册桂枝汤"分温三服""啜热稀粥"的从容截然不同,读者从煎服法的急缓也能看出病情的急缓。
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地方有两处。一是把"烦躁"当成热证,一见烦躁就想到清热,而张仲景在本条用了五个否定项,就是防止这种误读。二是把第 58、59 条的"必自愈"当成"什么病都可以不治",其实条文的前提是"阴阳自和",即人体还有自我恢复的能力,若像第 61 条那样已经"脉沉微",就必须用药救逆,不能再等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若发汗,若吐,若下 | "若"在这里是"或者",列举四种情况 |
| 亡血 | 失血 |
| 亡津液 | 丧失津液。"亡"读 wáng,丧失 |
| 阴阳自和 | 人体阴阳之气自行恢复协调;后世也解为营卫、气血自和 |
| 大下 | 用峻猛的泻下药攻下 |
| 勿治之 | 不要(再用药)治它 |
| 振寒 | 战栗发冷 |
| 脉微细 | 脉象微弱而细小,传统认为主阳气与阴血俱虚 |
| 内外俱虚 | 里气与表气都虚 |
| 昼日 | 白天 |
| 烦躁 | 心中烦扰、肢体躁动不宁 |
| 无表证 | 没有发热恶寒、头项强痛等太阳表证 |
| 脉沉微 | 脉沉而微弱 |
| 身无大热 | 身上没有明显的发热 |
| 方二十四 | 宋本按篇计数的方序,本篇第二十四方 |
| 生用 | 附子不经炮制,生用;传统认为生附子回阳之力更峻 |
| 顿服 | 一次服完 |
二、桂枝新加汤:发汗后身疼痛而脉沉迟,桂枝汤加芍药、生姜、人参(第 62 条,附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62 条〕○发汗后,身疼痛,脉沉迟者,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之。方二十五。
桂枝(去皮,三两) 芍药(四两) 甘草(炙,二两) 人参(三两) 大枣(擘,十二枚) 生姜(四两)
上六味,以水一斗二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本云桂枝汤,今加芍药生姜人参。
【白话】 〔第 62 条〕发汗之后,身体疼痛,脉象沉而迟的,用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治。第二十五方。
桂枝(去皮,三两)、芍药(四两)、甘草(炙过,二两)、人参(三两)、大枣(掰开,十二枚)、生姜(四两)。以上六味,用水一斗二升,煮到剩三升,去掉药渣,温服一升。原书说是桂枝汤,现在加了芍药、生姜、人参。
【讲解】 这一条要与上一册的麻黄汤证对照着读。"身疼痛"在上一册是麻黄汤的主证之一(第 35 条"身疼腰痛,骨节疼痛"),那是寒邪束表、脉浮紧的实证;本条同样身疼痛,却是"发汗后",脉不是浮紧而是"沉迟"。脉沉主里、迟主寒或主虚,汗后脉沉迟而身痛,说明表邪已经随汗而去,剩下的疼痛不是邪气,而是气血被汗夺伤,筋脉失于濡养。同一个"身疼痛",一个要发汗,一个要补养,分界全在脉和病史上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汗后身疼痛,邪气未尽也;脉沉迟,荣血不足也",因此"与桂枝汤以解未尽之邪,加芍药、生姜、人参以益不足之血"。柯琴(古注)说得更直白:"发汗后身疼是表虚,不得更兼辛散",所以加人参"以补中气"。
方名本身就是加减的说明书。"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",意思是在桂枝汤原方上,芍药从三两加到四两、生姜从三两加到四两(各加一两),再新加人参三两,故称"新加"。方后"本云桂枝汤,今加芍药生姜人参",是宋本保留的原方来历。方义按传统说法:桂枝汤调和营卫,是底子;加重芍药以养营血、缓筋脉之急,加重生姜以宣通阳气、引药达表,人参补气生津,使汗后耗伤的气血得以恢复,疼痛自止。尤怡(古注)指出此方"重在补虚"而不在发汗,人参"益气而通血脉",芍药"敛阴而和营",是桂枝汤从"解肌"转向"补营"的一个例子。徐大椿(古注)把它归在"桂枝汤类",说此方"不去桂枝",是因为"汗后表气未固",仍须桂枝以"固卫"。
煎服法与桂枝汤大体相同,但水从七升增到一斗二升,是因为药量加重;不再写"啜热稀粥""温覆取汗",因为此方不以发汗为目的。这一点很要紧:桂枝汤方后那一套发汗的规矩(见上一册第 12 条),只在需要发汗时用;本条是汗后补虚,若再啜粥温覆去追汗,就与病机相反。
与本册前一单元的关系也值得留意。第 60 条"下之后复发汗,必振寒、脉微细"讲的是"内外俱虚"而无方,本条"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"则是"营血不足"而有方;一虚在阳(用姜附),一虚在营(用参芍),张仲景把汗后的虚证按阴阳分开来救。现代读者容易误会的是把此方当成"桂枝汤加人参就是补虚感冒方"而随意套用,其实条文的前提是"发汗后"与"脉沉迟"两项,缺了这两项就不是这一条的证;本文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身疼痛 | 身体疼痛;上一册麻黄汤证亦有此证,鉴别在脉与病史 |
| 脉沉迟 | 脉沉而搏动迟缓,传统认为主里虚或里寒 |
| 各一两 | 芍药、生姜在桂枝汤原量三两的基础上各加一两,成四两 |
| 新加汤 | 方名,意为在桂枝汤上"新加"人参 |
| 一斗二升 | 汉代容量,十升为一斗 |
| 本云 | 原书说;宋本保留的原方说明 |
三、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:汗出而喘无大热,不可更行桂枝汤(第 63 条,附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63 条〕○发汗后,不可更行桂枝汤。汗出而喘,无大热者,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。方二十六。
麻黄(去节,四两) 杏仁(去皮尖,五十个) 甘草(炙,二两) 石膏(碎,绵裹,半斤)
上四味,以水七升,煮麻黄,减二升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本云,黄耳〔?〕。
【白话】 〔第 63 条〕发汗之后,不可以再用桂枝汤。出汗而气喘,没有明显发热的,可以给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。第二十六方。
麻黄(去掉节,四两)、杏仁(去掉皮和尖,五十个)、甘草(炙过,二两)、石膏(打碎,用绵布包裹,半斤)。以上四味,用水七升,煮麻黄,煮到减少二升,撇去上面的浮沫,放入其余各药,煮到剩二升,去掉药渣,温服一升。原书说,黄耳(杯)〔?〕。
【讲解】 这一条是本册最有名的方子之一,也是最容易读偏的一条。第一句"发汗后,不可更行桂枝汤",先立一个否定:既然已经发过汗了,出现的证候又不是桂枝汤证,就不能再按"汗后仍用桂枝"的常规去套(上一册第 45 条、第 57 条讲过汗后表未解可再用桂枝汤,本条正是它们的反面)。接着给出正面的证:"汗出而喘,无大热"。汗出,说明不是麻黄汤的无汗表实;喘,说明肺气被邪壅遏;"无大热",是说身表没有大热,热已经不在表而是郁在肺里。三项合起来,古人的解释是:汗后表邪虽去,却有一部分热邪内陷于肺,肺失清肃,所以汗出而喘,这是"邪热壅肺",与桂枝汤证的"汗出"完全不同。桂枝汤辛温,若用于肺热,只会助热。所以"不可更行桂枝汤"是一句针对误治的警告。
方义按传统君臣佐使的说法:麻黄四两为君,宣肺平喘,麻黄在这里不是取它发汗,而是取它开宣肺气;石膏半斤为臣,辛寒清泄肺热,量比麻黄大一倍,所以整方的药性由温转凉;杏仁五十个降气平喘,与麻黄一宣一降;炙甘草二两和中调药。徐大椿(古注)把此方归在"麻黄汤类",说它是"麻黄汤去桂枝加石膏":去桂枝,因为不需要再助表阳;加石膏,因为要清里热。与上一册大青龙汤对照更清楚:大青龙汤是麻黄六两、石膏如鸡子大,加桂枝、姜、枣,治"不汗出而烦躁"的表寒里热;本方麻黄四两、石膏半斤,去桂枝、姜、枣,治"汗出而喘"的肺热。一个表实为主,一个里热为主,石膏与麻黄的比例就跟着翻转。柯琴(古注)说,此方"以石膏之寒制麻黄之温",麻黄"专于发表"的性质经石膏一制就变成"专于清肺",这是《伤寒论》里"药随配伍而变性"的典型例子。成无己(古注)则说"发汗后喘,热气内蒸",故用"麻黄、杏仁以散肺邪,石膏、甘草以除肺热"。
煎服法与麻黄汤同一路数:先煮麻黄、减二升、去上沫,再纳诸药。石膏"碎,绵裹",是把石膏打碎后用绵布包着煮,防止碎末混入汤中,这个细节在大青龙汤方里也有。方后"本云,黄耳〔?〕"一句,通行本作"本云黄耳杯",工作本此处脱一字,本文照录并标〔?〕。"黄耳杯"是什么,历代说法不一,有说是一种铜制的酒器,作为量具,有说是煎药器具,宋本保留这句残存的原注,后世注家多存疑不解,读者也不必强解。
本条在《伤寒论》里出现两次,另一次在第 162 条"下后,不可更行桂枝汤,若汗出而喘,无大热者,可与麻黄杏子甘草石膏汤",一汗后、一下后,条文几乎相同,说明此证的关键不在汗或下,而在"汗出而喘、无大热"这三项本身。尤怡(古注)把这两条并看,说无论汗后下后,只要"邪热壅肺",即可用此方,"不必拘于汗下"。
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有两点。一是"无大热"。有人据此以为本方只治不发热的喘,其实古人多解为"表无大热而里热甚",后世临床用此方治发热的情况很多,本文不作评判,只指出条文原意是把它与大青龙汤那种"身大热"的表证区别开。二是"可与"。本条不说"主之"而说"可与",与第 61 条"干姜附子汤主之"的口气不同。柯琴(古注)等注家认为"可与"是斟酌之词,示人此证还须再辨。本文所有方药、剂量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更行 | 再用。行,施行 |
| 汗出而喘 | 出汗同时气喘 |
| 无大热 | 身表没有明显的高热;古注多解为"表无大热" |
| 可与 | 可以给予;语气较"主之"斟酌 |
| 去皮尖 | 杏仁去掉外皮和尖端 |
| 五十个 | 杏仁以个数计 |
| 碎,绵裹 | 石膏打碎后用绵布包裹入煎 |
| 半斤 | 汉代重量,十六两为一斤,半斤即八两 |
| 去上沫 | 撇去麻黄煮出的浮沫 |
| 本云,黄耳〔?〕 | 通行本作"本云黄耳杯",工作本脱一字;"黄耳杯"或为古代量具或器皿,诸家存疑 |
四、桂枝甘草汤与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:叉手自冒心的心下悸,与脐下悸欲作奔豚(第 64、65 条,附二方及甘澜水法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64 条〕○发汗过多,其人叉手自冒心,心下悸欲得按者,桂枝甘草汤主之。方二十七。
桂枝(去皮,四两) 甘草(炙,二两)
上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,去滓,顿服。
〔通行第 65 条〕○发汗后,其人脐下悸者,欲作奔豚,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主之。方二十八。
茯苓(半斤) 桂枝(去皮,四两) 甘草(炙,二两) 大枣(擘,十五枚)
上四味,以甘澜水一斗,先煮茯苓,减二升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作甘澜水法:取水二斗,置大盆内,以勺扬之,水上有珠子五六千颗相逐,取用之。
【白话】 〔第 64 条〕发汗过多,病人两手交叉着捂住自己的心口,心下悸动、想要(用手)按住的,用桂枝甘草汤主治。第二十七方。
桂枝(去皮,四两)、甘草(炙过,二两)。以上二味,用水三升,煮到剩一升,去掉药渣,一次服完。
〔第 65 条〕发汗之后,病人肚脐下面悸动的,是将要发作奔豚,用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主治。第二十八方。
茯苓(半斤)、桂枝(去皮,四两)、甘草(炙过,二两)、大枣(掰开,十五枚)。以上四味,用甘澜水一斗,先煮茯苓,煮到减少二升,放入其余各药,煮到剩三升,去掉药渣,温服一升,一天服三次。
制作甘澜水的方法:取水二斗,放在大盆里,用勺子扬起来(再倒下),水面上有五六千颗水珠互相追逐的时候,取来用。
【讲解】 这两条讲的都是"悸",一个在心下,一个在脐下,都是发汗之后的变证,都用桂枝、甘草作底,但一个只有两味,一个加了茯苓、大枣,而且要用特制的甘澜水煮。把它们放在一起读,能看到张仲景怎样从最简单的方子一步步扩展。
第 64 条的画面很具体:"叉手自冒心",病人两手交叉按在胸口,"心下悸欲得按",心口跳得不安,按着才舒服些。古人的解释是:汗为心之液,发汗过多,心阳随汗外泄,心失所养,虚而悸动;"欲得按"是虚证的通例,实证多拒按,虚证多喜按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发汗过多,亡阳也。阳受气于胸中,胸中阳气不足,故病叉手自冒心。"方子只用桂枝四两、炙甘草二两,桂枝辛温通阳,甘草甘温益气,两味相合,古人叫"辛甘化阳",专补心阳。徐大椿(古注)说此方是"桂枝汤之半",去了芍药、姜、枣,只留桂、草,是取其"专于温心阳"。煎法"顿服",与第 61 条干姜附子汤一样,急救其阳。柯琴(古注)注意到本方桂枝用到四两,比桂枝汤多一两,说这是"独任桂枝以扶阳",是全书用桂枝最专的一方。
第 65 条把"悸"从心下移到脐下,病名叫"欲作奔豚"。奔豚是古病名,《金匮要略》说"奔豚病,从少腹起,上冲咽喉,发作欲死,复还止",像小猪奔突一样从下腹往上冲。本条说"欲作",即还没有真的冲上来,只是脐下悸动,是奔豚的先兆。古人的解释是:汗后心阳虚,不能镇摄下焦,下焦的水气(传统说是肾水或膀胱之水)乘虚上动,所以脐下先悸。治法仍以桂枝甘草温心阳,但要加茯苓半斤利水、宁心,大枣十五枚培土制水,成为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。尤怡(古注)说此方"茯苓以泄水,桂枝以伐肾邪,甘草大枣以培土",是"先其时而治之",在奔豚未发时先断其根。
甘澜水法是本册最有意思的煎法细节。取水二斗,放在大盆里,用勺子反复扬起倒下,直到水面出现五六千颗互相追逐的水珠,再取来用。古人说这样的水"甘而轻",不助水邪,所以叫甘澜水,又叫"劳水"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扬之无力,取不助肾气也。"这个做法今天看是让水充分接触空气,古人的想法是把水的"重浊之性"扬去,用于治水气上逆的病,与病机相应。方中"先煮茯苓,减二升"也是一个特别的安排,与麻黄先煮去沫同理,都是把君药的性质先煮出来。本文照录此法,只作文献阅读。
两方对照,可以看出加减的逻辑:心下悸只是心阳虚,桂甘二味即可;脐下悸是心阳虚而水气欲动,加茯苓、大枣;再往下,第 67 条苓桂术甘汤是吐下后水气已经上冲、起则头眩,就再加白术;第 82 条真武汤是汗后阳虚水泛、身瞤动,就换成附子、白术、芍药、生姜。一条"桂枝甘草"的线,从最轻的悸一路延到最重的振振欲擗地,这就是后世所说的"苓桂剂"一系的源头。现代读者容易误会的是把"悸"直接理解为某种心脏病,其实条文讲的是汗后的证候群,古今病名不能对号入座;本文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叉手自冒心 | 两手交叉覆按在自己的心口上。冒,覆盖 |
| 心下悸 | 心口部位跳动不安 |
| 欲得按 | 想要用手按住;传统以喜按为虚证 |
| 脐下悸 | 肚脐下方悸动 |
| 奔豚 | 古病名,气从少腹上冲胸咽,发作欲死、复还止;豚,小猪 |
| 欲作 | 将要发作 |
| 半斤 | 汉代重量,八两 |
| 十五枚 | 大枣以枚计 |
| 甘澜水 | 把水反复扬起使之起珠的特制煎药用水,又称劳水;传统认为其性甘轻不助水邪 |
| 以勺扬之 | 用勺子舀起水再倒下 |
| 珠子五六千颗相逐 | 水面上无数小水泡互相追逐的样子,形容扬水的程度 |
| 日三服 | 一天服三次 |
五、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与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:汗后腹胀满,吐下后气上冲胸、起则头眩(第 66、67 条,附二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66 条〕○发汗后,腹胀满者,浓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主之。方二十九。
浓朴(炙,去皮,半斤) 生姜(切,半斤) 半夏(洗,半升) 甘草(二两) 人参(一两)
上五味,以水一斗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〔通行第 67 条〕○伤寒,若吐、若下后,心下逆满、气上冲胸、起则头眩、脉沉紧,发汗则动经,身为振振摇者,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主之。方三十。
茯苓(四两) 桂枝(去皮,三两) 白术 甘草(炙,各二两)
上四味,以水六升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【白话】 〔第 66 条〕发汗之后,腹部胀满的,用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主治。第二十九方。
厚朴(炙过,去掉粗皮,半斤)、生姜(切片,半斤)、半夏(洗过,半升)、甘草(二两)、人参(一两)。以上五味,用水一斗,煮到剩三升,去掉药渣,温服一升,一天服三次。
〔第 67 条〕伤寒,经过催吐或者攻下之后,心下(胃脘部)逆满、气向上冲到胸中、一站起来就头晕、脉沉而紧,(这时若再)发汗就会扰动经脉,身体(因此)振颤摇晃的,用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主治。第三十方。
茯苓(四两)、桂枝(去皮,三两)、白术、甘草(炙过,各二两)。以上四味,用水六升,煮到剩三升,去掉药渣,分三次温服。
【讲解】 第 66 条的证只有三个字"腹胀满",方子却有五味,而且厚朴、生姜各用半斤,是本册用量最重的方子之一。古人的解释是:发汗之后,脾胃之气受伤,运化无力,气机壅滞在腹中,所以胀满;这个胀满不是实证的燥屎内结(那要用承气汤),而是"虚中夹滞",既有脾虚又有气滞。所以方子一面用厚朴、生姜、半夏行气消胀、和胃降逆,一面用人参、甘草补脾益气。但补的药量很轻(人参一两、甘草二两),行气的药量很重(厚朴、生姜各半斤、半夏半升),后世总结为"三补七消",意思是消多于补,因为胀满当前,先要通行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吐下发汗后,胃气虚而不能运,故腹胀满",用厚朴"泄腹满",生姜半夏"散逆气",参草"益胃气"。徐大椿(古注)把此方列入"杂法方类",指出人参在此"用量甚轻",正是为了"不助其满"。方后"温服一升,日三服",与桂枝汤类相同。
第 67 条是"苓桂术甘汤"的出处,条文比第 66 条复杂得多,需要一层层拆。起点是"伤寒,若吐、若下后",误吐误下伤了中焦之阳,中焦不能运化水湿,水气停在心下,所以"心下逆满";水气不安其位,向上冲逆,所以"气上冲胸";清阳被水气所蒙,头部得不到清阳的濡养,所以"起则头眩",一站起来就晕;"脉沉紧",沉主里、紧主寒饮,说明病已入里,是里有寒饮而不是表证。这四项合起来,古人叫"水饮内停、阳虚气逆"。接下来一句"发汗则动经,身为振振摇者",历来有两种读法:一种读为对误治后果的警告,意思是此证若再发汗,就会扰动经脉之气,身体振颤摇晃;另一种读为此证的一部分,意思是已经误汗之后出现振振摇,仍用此方。两种读法并存,本文白话按前一种译出,因为"发汗则……"在《伤寒论》里通常是假设句。柯琴(古注)说:此证"是水气上逆之候",若"以为表证而发其汗,则经脉动惕而身振摇矣",取的是第一种读法。
方义按传统说法:茯苓四两为君,淡渗利水,把停在心下的水气从小便导出;桂枝三两为臣,温阳化气、平冲降逆,与茯苓相配是"苓桂"一对的核心,与前一单元的桂枝甘草汤、苓桂甘枣汤同源;白术二两健脾燥湿,堵住水湿再生的源头;炙甘草二两和中。四味合用,古人概括为"温阳化饮,健脾利水",后世把它看成治痰饮的祖方,《金匮要略》"痰饮咳嗽病"篇又用此方治"心下有痰饮,胸胁支满,目眩",两处对读,可知"眩"是它的标志性证候。尤怡(古注)说此方"苓桂以通阳而化饮,术甘以健脾而制水",并把它与真武汤对照:"此则中阳虚而水动,真武则下焦阳虚而水泛",一在中焦、一在下焦,用药轻重不同。煎法"分温三服",从容不急,与第 61、64 条的"顿服"形成对照,说明本证虽有"气上冲胸",仍属饮证,不是亡阳的急证。
这两条同为汗吐下后中焦受伤,一个是气滞胀满、一个是水停上逆,方子一个重在行气、一个重在化饮。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是把"腹胀满"当成消化不良、把"头眩"当成一般的头晕,然后把这两张方当成通用方套用,其实条文各有"发汗后""吐下后"的病史前提与相应脉证,本文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腹胀满 | 腹部胀大满闷 |
| 浓朴 | 即厚朴,工作本用字如此,本文照录 |
| 炙,去皮 | 厚朴炙过、去掉粗皮 |
| 洗 | 半夏洗过;传统认为半夏有毒,用前须洗去滑涎 |
| 半升 | 半夏以容量计,汉代半升 |
| 心下逆满 | 胃脘部气逆而胀满 |
| 气上冲胸 | 自觉有气从下向上冲至胸中 |
| 起则头眩 | 一站起身就头晕目眩 |
| 脉沉紧 | 脉沉而紧,传统认为主里寒或水饮 |
| 动经 | 扰动经脉之气 |
| 振振摇 | 身体颤抖摇晃 |
| 分温三服 | 分作三次温服 |
六、芍药甘草附子汤、茯苓四逆汤与调胃承气汤:发汗后恶寒是虚,不恶寒但热是实(第 68、69、70 条,附三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68 条〕○发汗病不解,反恶寒者,虚故也,芍药甘草附子汤主之。方三十一。
芍药 甘草(炙,各三两) 附子(炮,去皮,破八片,一枚)
上三味,以水五升,煮取一升五合,去滓,分温三服。疑非仲景方。
〔通行第 69 条〕○发汗,若下之,病仍不解,烦躁者,茯苓四逆汤主之。方三十二。
茯苓(四两) 人参(一两) 附子(生用,去皮,破八片,一枚) 甘草(炙,二两) 干姜(一两半)
上五味,以水五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七合,日二服。
〔通行第 70 条〕○发汗后,恶寒者,虚故也;不恶寒,但热者,实也,当和胃气,与调胃承气汤。方三十三。(玉函云:与小承气汤。)
芒硝(半升) 甘草(炙,二两) 大黄(去皮,清酒洗,四两)
上三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,去滓,内芒硝,更煮两沸,顿服。
【白话】 〔第 68 条〕发汗之后病没有解除,反而怕冷的,是(正气)虚的缘故,用芍药甘草附子汤主治。第三十一方。
芍药、甘草(炙过,各三两)、附子(炮过,去皮,破成八片,一枚)。以上三味,用水五升,煮到剩一升五合,去掉药渣,分三次温服。怀疑不是张仲景的方子。
〔第 69 条〕发汗,或者攻下之后,病仍然没有解除,烦躁的,用茯苓四逆汤主治。第三十二方。
茯苓(四两)、人参(一两)、附子(生用,去皮,破成八片,一枚)、甘草(炙过,二两)、干姜(一两半)。以上五味,用水五升,煮到剩三升,去掉药渣,温服七合,一天服两次。
〔第 70 条〕发汗之后,怕冷的,是(正气)虚的缘故;不怕冷,只是发热的,是(邪气)实(的表现),应当调和胃气,给调胃承气汤。第三十三方。(《玉函经》说:给小承气汤。)
芒硝(半升)、甘草(炙过,二两)、大黄(去皮,用清酒洗过,四两)。以上三味,用水三升,煮到剩一升,去掉药渣,放入芒硝,再煮沸两次,一次服完。
【讲解】 这三条合成一个小单元,因为第 70 条正好是前两条的总结:"发汗后,恶寒者,虚故也;不恶寒,但热者,实也"。汗后的变证,最粗的一刀就是分虚实:还怕冷,是阳气被汗伤了,属虚,要温补;不怕冷只发热,是表邪已去而里热已成,属实,要清下。第 68、69 条是"虚"的两种情形,第 70 条后半是"实"的处置。
第 68 条"发汗病不解,反恶寒",一个"反"字点出反常:发汗本来是要解表止恶寒的,汗后反而更怕冷,说明这个恶寒已经不是表证的恶寒,而是阳虚的恶寒。古人多解为汗后"阴阳两虚":附子一枚温阳,芍药三两养阴,炙甘草三两调和,三味合起来阴阳并补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发汗病不解,则邪气犹在,反恶寒者,营卫俱虚也",芍药"以补荣",附子"以益卫",甘草"以调和"。方后"疑非仲景方"五个字,是宋本自带的小注,表明北宋校勘者(林亿等人)对此方来源有所怀疑,可能因为它的组方与仲景常法不同(附子配芍药,仲景他方少见),也可能因为版本传抄中有增窜。后世注家对此看法不一:柯琴(古注)就把它当作仲景方来讲,说"芍药甘草汤加附子"是"扶阳益阴"之法;本文照录小注,把校语与正文分开,不替古人下断语。
第 69 条"发汗,若下之,病仍不解,烦躁",与第 61 条干姜附子汤对读最有意思。两条都是汗下之后的烦躁,都用姜附,但第 61 条只有干姜附子两味顿服,本条在四逆汤(甘草、干姜、附子)的基础上加了茯苓四两、人参一两,成为茯苓四逆汤,服法也是"温服七合,日二服",不是顿服。差别在哪里?古人的解释是:第 61 条是纯粹的阳虚,第 69 条经过汗又经过下,阴阳两伤,烦躁之外还有阴液不足、心神不宁,所以加人参补气生津,加茯苓宁心安神。徐大椿(古注)把它归入四逆汤类,说是"四逆汤加人参茯苓","阴阳两虚,故兼补之"。尤怡(古注)说此证"烦躁"是"阳亡而阴亦竭",与阳明热证的烦躁不同,"当以脉证辨之"。附子仍然"生用",与干姜附子汤同,可见回阳仍是主线。
第 70 条前半"恶寒者,虚故也"是总结,后半转到"实":汗后不恶寒、只发热,是表邪已解而热入阳明,胃中燥热,此时"当和胃气",用调胃承气汤。"和"字用得很讲究:不说"下之"而说"和胃气",因为调胃承气汤是三承气汤中最缓的一张,大黄四两、芒硝半升,加炙甘草二两缓其峻烈,"更煮两沸,顿服",目的是清泄胃热、润燥和胃,不是攻下燥屎。方后小注"玉函云:与小承气汤",《玉函经》是《伤寒论》的另一个古传本(《金匮玉函经》),它这里作小承气汤,宋本存异不改,本文照录。柯琴(古注)说此条"不恶寒但热"即"阳明之实证已具",用调胃承气"以和其胃",是"和法"而不是"下法",与后面阳明篇的用法一致。
这个单元最值得带走的读法,是第 70 条那一刀:汗后看恶寒不恶寒。上一册第 38 条大青龙方后说"汗多亡阳",本册第 60、61、68、69 条都是亡阳的不同程度,而第 70 条后半则是另一个方向,汗后热化。同一个"发汗后",往寒走用姜附,往热走用硝黄,寒热两端的分水岭就是"恶寒"两个字。现代读者容易误会的是把"烦躁"一概当热证、把"发热"一概当表证,本册反复用条文纠正这两个惯性;本文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反恶寒 | 反而怕冷;"反"点出与预期相反 |
| 虚故也 | 是(正气)虚的缘故 |
| 炮 | 附子经火炮制;与"生用"相对,传统认为炮附子性较缓 |
| 破八片 | 附子切成八片 |
| 一升五合 | 汉代容量,十合为一升 |
| 疑非仲景方 | 宋本自带小注,北宋校勘者对此方来源的怀疑 |
| 温服七合,日二服 | 每次温服七合,一天两次 |
| 不恶寒,但热 | 不怕冷,只是发热 |
| 实也 | 是(邪气)实(的表现) |
| 和胃气 | 调和胃气;此处指用缓下之法清泄胃中燥热 |
| 玉函 | 《金匮玉函经》,《伤寒论》的另一古传本 |
| 芒硝 | 矿物药,传统认为咸寒软坚泻下 |
| 清酒洗 | 大黄用清酒洗过;传统认为可缓其峻性 |
| 更煮两沸 | 放入芒硝后再煮沸两次 |
七、五苓散与茯苓甘草汤:汗后胃中干与水停不化,渴者五苓、不渴者茯苓甘草,兼"水逆"(第 71、72、73、74 条,附五苓散、茯苓甘草汤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71 条〕○太阳病,发汗后,大汗出、胃中干、烦躁不得眠,欲得饮水者,少少与饮之,令胃气和则愈;若脉浮、小便不利、微热、消渴者,五苓散主之。方三十四。(即猪苓散是。)
猪苓(去皮,十八铢) 泽泻(一两六铢) 白术(十八铢) 茯苓(十八铢) 桂枝(去皮,半两)
上五味,捣为散,以白饮和服方寸匕,日三服。多饮暖水,汗出愈,如法将息。
〔通行第 72 条〕○发汗已,脉浮数、烦渴者,五苓散主之。方三十五。(用前第三十四方。)
〔通行第 73 条〕○伤寒,汗出而渴者,五苓散主之;不渴者,茯苓甘草汤主之。方三十六。
茯苓(二两) 桂枝(去皮,二两) 甘草(炙,一两) 生姜(切,三两)
上四味,以水四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〔通行第 74 条〕○中风,发热六七日不解而烦,有表里证,渴欲饮水,水入则吐者,名曰水逆,五苓散主之。方三十七。(用前第三十四方。)
【白话】 〔第 71 条〕太阳病,发汗之后,出了大汗、胃中干燥、烦躁不能安睡,想要喝水的,少量地、分次地给他喝,让胃气调和就会痊愈;如果脉浮、小便不通利、轻微发热、口渴得很(喝了还渴)的,用五苓散主治。第三十四方。(就是猪苓散。)
猪苓(去皮,十八铢)、泽泻(一两六铢)、白术(十八铢)、茯苓(十八铢)、桂枝(去皮,半两)。以上五味,捣成散剂,用米汤调和,服一方寸匕,一天服三次。多喝温水,出汗就会痊愈,按(桂枝汤的)方法调养。
〔第 72 条〕发汗之后,脉浮而数、烦躁口渴的,用五苓散主治。第三十五方。(用前面第三十四方。)
〔第 73 条〕伤寒,出汗而口渴的,用五苓散主治;不口渴的,用茯苓甘草汤主治。第三十六方。
茯苓(二两)、桂枝(去皮,二两)、甘草(炙过,一两)、生姜(切片,三两)。以上四味,用水四升,煮到剩二升,去掉药渣,分三次温服。
〔第 74 条〕中风,发热六七天不解而且心烦,既有表证又有里证,口渴想喝水,水一喝下去就吐出来的,叫做水逆,用五苓散主治。第三十七方。(用前面第三十四方。)
【讲解】 这四条是五苓散的"本证"所在,也是本册最需要慢读的一个单元,因为第 71 条一条之内就藏着两种处置,而它们的症状看上去几乎一样。
第 71 条前半:"发汗后,大汗出、胃中干、烦躁不得眠,欲得饮水",这是汗出太多,津液损耗,胃中干燥,所以烦躁、想喝水。张仲景的处置不是用药,而是"少少与饮之,令胃气和则愈",给他一点点水喝,让胃气慢慢恢复。为什么要"少少"?古人的解释是,大汗之后胃气本来就弱,一下子灌太多水,胃不能运化,反而会停成水饮,那就成了后半条的证。这是第 58 条"阴阳自和者必自愈"和第 59 条"勿治之"的又一次落实,也是全书少见的"用水不用药"的条文。第 71 条后半:"若脉浮、小便不利、微热、消渴者,五苓散主之",同样是汗后口渴,但多了"脉浮""小便不利""微热"三项。古人的解释是:表邪未尽(脉浮、微热),随经入里,影响到膀胱的气化,水停在下焦不能化为津液上承,也不能变成小便排出,所以既"小便不利"又"消渴",喝多少都不解渴,因为喝进去的水并没有变成身体能用的津液。这个渴不是缺水,是水停在那里不化。处置就完全不同:用五苓散通阳化气、利水,水一化开,渴自然止,小便自然通。同一个"渴",前半是无水,后半是有水不化,与第 59 条和本条的"小便不利"对照一样,是本册最典型的"症同机异"。成无己(古注)把这两半概括为"胃中干燥"与"水饮内蓄",前者"少与水以润之",后者"与五苓散以利之"。
五苓散的方义按传统说法:泽泻用量最重(一两六铢),淡渗利水为君;猪苓、茯苓各十八铢,助泽泻利水;白术十八铢健脾运湿,让水从"运化"的路上走;桂枝半两,量最轻,却是全方的关键,一是通阳化气,使膀胱能把水化开,二是兼解未尽的表邪,与"脉浮、微热"相应。徐大椿(古注)把五苓散单列一类,说它"表里两解",桂枝"解表"而四味"利水",是"两解之剂"。柯琴(古注)特别强调"多饮暖水,汗出愈"一句,说五苓散"非发汗之剂",然"服后多饮暖水,则汗出而愈",其实是让气化通了,水液能布散周身,汗和小便都通了,这是"利水以发汗",与麻黄汤那种直接开腠理的发汗不同。尤怡(古注)说此证"表邪未解而里有蓄水",五苓散"外疏内利",并指出"消渴"二字是它与"胃中干"的分水岭。
剂型与服法有几处特别:五苓散是"散"而不是"汤",五味"捣为散",用"白饮"(米汤)调和后服一"方寸匕",方寸匕是古代量取药末的器具,边长一寸的方形匙,取满一匙;"日三服";服后要"多饮暖水",取"汗出愈",最后"如法将息",即按桂枝汤方后的调养法。药量用"铢",二十四铢为一两,这是《伤寒论》里少见的精细单位,本文照录,不换算。方后小注"即猪苓散是",是宋本自带,指此方与《金匮要略》的猪苓散同源或同名,后世多认为两者并不相同,此注存疑,读者不必强解。
第 72 条"发汗已,脉浮数、烦渴",是第 71 条后半的简化版,只有脉浮数和烦渴两项,仍用五苓散,说明五苓散证的核心抓手是"渴而脉浮",其余小便不利、微热是常见伴证。第 73 条把五苓散和茯苓甘草汤并列,一渴一不渴:伤寒汗出而渴的,是水停在下焦、津不上承,用五苓散;汗出而不渴的,是水停在中焦(胃脘)而没有影响到津液上承,用茯苓甘草汤。茯苓甘草汤四味:茯苓二两利水,桂枝二两通阳,炙甘草一两和中,生姜三两温胃散水,与苓桂术甘汤只差一味(白术换生姜),与五苓散相比少了猪苓、泽泻、白术而多了生姜,重心从下焦利水移到中焦温胃化饮。徐大椿(古注)说茯苓甘草汤"治水在中焦",五苓散"治水在下焦","渴与不渴"是辨水停部位的标志。本条这个"渴/不渴"的分法,在后面第 127 条"太阳病,小便利者,以饮水多,必心下悸;小便少者,必苦里急也"和厥阴篇第 356 条"伤寒厥而心下悸,宜先治水,当服茯苓甘草汤"还会再见到。
第 74 条给出五苓散证最戏剧化的一种表现:"渴欲饮水,水入则吐",病名叫"水逆"。中风六七日发热不解,又心烦,既有表证又有里证,口渴想喝水,可是水一喝下去就吐出来。古人的解释是:下焦有水停着不化,胃里已经容不下新的水,所以"水入则吐";渴是因为津不上承,吐是因为水不下行,两个症状同一个根子。五苓散把停水化开,渴止吐停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水停心下,则为水逆",五苓散"以散停水"。柯琴(古注)说此条"表里证"三字要看清,是"表未解而里有水",五苓散正是"表里两解"。这条也是"欲饮水"与"少少与饮"的反例:第 71 条前半可以给水,本条给水反而吐,处置的分界不在"渴不渴",而在有没有停水。
这个单元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地方有三处。一是把五苓散当成"利尿药",其实条文里五苓散证的关键是"渴"和"气化不利","小便不利"只是其中一项,而且第 72 条根本没提小便。二是把"消渴"当成后世的消渴病(多饮多尿),这里的"消渴"只是形容渴得厉害、喝了还渴,与病名无关。三是把"多饮暖水,汗出愈"理解为多喝水就能治好,条文说的是服散之后配合温水,让气化通行,不是单靠喝水。本文所有方药、剂量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胃中干 | 胃中津液干燥 |
| 少少与饮之 | 少量地、分次地给他喝水 |
| 令胃气和 | 使胃气调和 |
| 消渴 | 此处形容口渴甚、饮不解渴,非后世"消渴病"之病名 |
| 猪苓散 | 宋本小注"即猪苓散是",指此方别名或同源方;与《金匮》猪苓散是否同方,诸家存疑 |
| 铢 | 汉代重量单位,二十四铢为一两;"十八铢"即四分之三两,"一两六铢"即一又四分之一两 |
| 捣为散 | 捣成粉末,作散剂服 |
| 白饮 | 米汤,用以调和散剂 |
| 方寸匕 | 古代量药末的器具,一寸见方的方匙,取满一匙为一方寸匕 |
| 多饮暖水 | 服药后多喝温水 |
| 如法将息 | 按(桂枝汤方后的)调养方法休息 |
| 脉浮数 | 脉浮而搏动快 |
| 烦渴 | 心烦而口渴 |
| 有表里证 | 既有表证(发热)又有里证(渴、吐) |
| 水入则吐 | 水一喝下去就吐出来 |
| 水逆 | 病名,指停水不化、饮水即吐 |
八、重发汗耳聋、饮水多必喘与栀子豉汤三方:虚烦不得眠,反复颠倒,心中懊憹(第 75、76 条,附栀子豉汤、栀子甘草豉汤、栀子生姜豉汤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75 条〕○未持脉时,病患手叉自冒心。师因教试令咳,而不咳者,此必两耳聋无闻也。所以然者,以重发汗,虚故如此。发汗后,饮水多必喘;以水灌之亦喘。
〔通行第 76 条〕○发汗后,水药不得入口,为逆。若更发汗,必吐下不止。发汗、吐下后,虚烦不得眠;若剧者,必反复颠倒,心中懊〔?〕,栀子豉汤主之;若少气者,栀子甘草豉汤主之;若呕者,栀子生姜豉汤主之。方三十八。
栀子豉汤方:栀子(擘,十四个) 香豉(绵裹,四合)
上二味,以水四升,先煮栀子,得二升半,内豉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为二服,温进一服,得吐者,止后服。
栀子甘草豉汤方:栀子(擘,十四个) 甘草(炙,二两) 香豉(绵裹,四合)
上三味,以水四升,先煮栀子、甘草,取二升半,内豉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二服。温进一服,得吐者,止后服。
栀子生姜豉汤方:栀子(擘,十四个) 生姜(五两) 香豉(绵裹,四合)
上三味,以水四升,先煮栀子、生姜,取二升半,内豉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二服。温进一服,得吐者,止后服。
【白话】 〔第 75 条〕还没有给病人诊脉的时候,(看见)病人两手交叉捂着心口。老师于是让病人试着咳嗽一下,(病人)却不咳的,这一定是两耳聋了听不见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反复发汗,(正气)虚了才会如此。发汗之后,喝水太多一定会气喘;用水浇身(来退热)也会气喘。
〔第 76 条〕发汗之后,水和药都吃不进口的,是(治疗)不当(造成的逆证)。如果再发汗,一定会呕吐、腹泻不止。发汗、催吐、攻下之后,虚烦不能安睡;如果严重的,一定会翻来覆去、心中烦闷懊恼(说不出的难受),用栀子豉汤主治;如果(兼有)气短的,用栀子甘草豉汤主治;如果(兼有)呕吐的,用栀子生姜豉汤主治。第三十八方。
栀子豉汤方:栀子(掰开,十四个)、香豉(用绵布包裹,四合)。以上二味,用水四升,先煮栀子,煮到剩二升半,放入豆豉,煮到剩一升半,去掉药渣,分成两次服,温服一次,服后发生呕吐的,停服后面一次。
栀子甘草豉汤方:栀子(掰开,十四个)、甘草(炙过,二两)、香豉(用绵布包裹,四合)。以上三味,用水四升,先煮栀子、甘草,煮到剩二升半,放入豆豉,煮到剩一升半,去掉药渣,分两次服。温服一次,服后发生呕吐的,停服后面一次。
栀子生姜豉汤方:栀子(掰开,十四个)、生姜(五两)、香豉(用绵布包裹,四合)。以上三味,用水四升,先煮栀子、生姜,煮到剩二升半,放入豆豉,煮到剩一升半,去掉药渣,分两次服。温服一次,服后发生呕吐的,停服后面一次。
【讲解】 第 75 条是《伤寒论》里少有的"临床现场"记录,写的是一位老师("师")诊病的过程。还没搭脉,先看见病人"手叉自冒心",两手交叉捂着心口,这个动作在第 64 条已经出现过,是汗后心阳虚的姿态。老师没有直接问,而是"教试令咳",让病人咳一声试试;病人没有反应,老师就判断"此必两耳聋无闻也",他听不见。为什么?"以重发汗,虚故如此",反复发汗,精气大伤,古人认为肾开窍于耳,汗多伤阳、精气不能上充于耳,所以耳聋。这条讲的是"望诊"与"试探"的诊法:不靠病人自述,靠观察和一个小小的试验。柯琴(古注)说此条"是望而知之",医者见"叉手冒心"即知"心虚",令咳不应即知"肾虚","心肾两虚"是"重发汗"所致。后半句"发汗后,饮水多必喘;以水灌之亦喘",讲的是汗后另外两种误处置:汗后胃气虚弱,喝水太多,水停胸膈,肺气被压,所以喘;"以水灌之"是古人退热的一种办法,用冷水浇身,汗后毛孔开着,冷水一激,寒闭肺气,也会喘。这一句与第 71 条"少少与饮之"正好互相说明,那里说该怎么给水,这里说给多了会怎样。成无己(古注)说"喘"是"水气上逆,肺气不利",两种喘同一个机理。
第 76 条的前半段还是在讲误治的后果:"发汗后,水药不得入口,为逆",汗后胃气大伤,连水和药都吃不进去,这是治疗失当造成的逆证;如果医生此时不知反省,还要再发汗,就会"吐下不止",上吐下泻,中焦彻底崩溃。这几句是给下面的栀子豉汤证铺垫:栀子豉汤证的病人也是汗吐下后的,但他的问题不在胃气崩溃,而在"虚烦"。
"发汗、吐下后,虚烦不得眠",这是栀子豉汤证的核心。什么叫"虚烦"?古人的解释是:汗吐下之后,表邪虽去,但有余热没有随着排出,郁在胸膈之间,这个热不是有形之邪(不是燥屎、不是痰饮、不是宿食),所以叫"虚";热扰心神,所以"烦"、"不得眠"。严重的,"反复颠倒,心中懊憹",翻来覆去躺不住,心里说不出的烦闷难受。"懊憹"是《伤寒论》里一个很特别的词,形容心中郁闷、烦扰、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那种难以名状的难受。工作本此处"懊"后脱一字,通行本作"懊憹",本文照录并标〔?〕。尤怡(古注)说"虚烦"是"热邪不结而扰于胸中",与"实烦"(燥屎内结的烦)相对,"栀子豉汤取其轻清,以涌吐胸中之邪"。柯琴(古注)说"懊憹"是"心中如有物之状",是"热气伏于胸中"。
方义按传统说法:栀子十四个,苦寒,清泄胸膈郁热,古人说它"屈曲下行",能把郁在胸中的热导下去;香豉四合,即淡豆豉,气味轻浮,能宣发胸中郁气,把郁结的邪热透散出去。两味一清一宣,一降一升,专治无形之热郁于胸膈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栀子味苦寒,豉味苦寒,苦以涌吐",把此方看成吐剂。这个"吐剂"的说法来自方后"得吐者,止后服"一句:服了一次如果吐了,就不要再服第二次。后世注家对这句有两种理解:一种从成无己,认为栀子豉汤本来就是催吐的,吐了邪就出了;另一种从柯琴、徐大椿,认为栀子、豆豉都不是催吐药,"得吐"是郁热得到宣散后的自然反应,不是方子的目的,"止后服"是因为邪已去,不必再服。徐大椿(古注)《伤寒论类方》把栀子豉汤单列一类,说此方"并非吐药","得吐者,邪之从上出者也"。两说并存,本文不作判断,只提醒读者:宋本方后这句话是原文,不能删掉不看。
煎法上,三方都是"先煮栀子(或加甘草、生姜),得二升半,内豉,煮取一升半",豆豉后下,因为豆豉气轻,久煮则宣散的力量减弱。"分为二服,温进一服",每次温服一半。两个加味方:兼"少气"(气短、乏力),是热扰之外还有中气不足,加炙甘草二两益气;兼"呕",是热扰之外还有胃气上逆,加生姜五两降逆止呕。这种"主方加一味"的写法,与上一册小青龙汤的加减法、本册桂枝新加汤的加味是同一种思路。
本单元与前几个单元的对照很有意思:第 61 条烦躁是阳虚(干姜附子汤),第 69 条烦躁是阴阳两虚(茯苓四逆汤),第 71 条烦躁是胃中干(少少与饮),本条"虚烦"是余热郁于胸膈(栀子豉汤),四种烦,寒热虚实各不相同,本册开头"范围与读法"里提过的这条线,到这里全部展开。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是把"虚烦"的"虚"理解为"身体虚弱要补",其实这里的"虚"是"无形"的意思,与"实"(有形之邪)相对,方子是清宣而不是补益。本文所有方药、剂量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未持脉时 | 还没有诊脉的时候 |
| 病患 | 病人;工作本用字如此,通行本作"病人" |
| 师 | 老师,指诊病的医者 |
| 教试令咳 | 让病人试着咳嗽一声 |
| 两耳聋无闻 | 两耳失聪,听不见 |
| 重发汗 | 反复发汗。重,读 chóng |
| 以水灌之 | 用水浇身(古人退热的一种方法) |
| 水药不得入口 | 水和药都吃不进口(即饮入即吐) |
| 为逆 | 是治疗失当造成的逆证 |
| 虚烦 | 无形邪热扰于胸膈所致的心烦,与有形之邪的"实烦"相对 |
| 反复颠倒 | 翻来覆去,卧不安席 |
| 心中懊〔?〕 | 通行本作"心中懊憹",工作本脱一字;懊憹(读 ào náo),形容心中烦闷、难以名状的难受 |
| 少气 | 气短、乏力 |
| 香豉 | 即淡豆豉,大豆发酵制成 |
| 四合 | 汉代容量,十合为一升 |
| 绵裹 | 用绵布包裹入煎 |
| 内豉 | 放入豆豉(后下) |
| 得吐者,止后服 | 服一次后如果呕吐了,就停服第二次;诸家对此方是否为吐剂有不同理解 |
九、栀子豉汤类证:烦热胸中窒、心中结痛、心烦腹满、身热微烦,与"旧微溏者不可与"(第 77、78、79、80、81 条,附栀子厚朴汤、栀子干姜汤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77 条〕○发汗,若下之,而烦热胸中窒者,栀子豉汤主之。方三十九。(用上初方。)
〔通行第 78 条〕○伤寒五六日,大下之后,身热不去,心中结痛者,未欲解也,栀子豉汤主之。方四十。(用上初方。)
〔通行第 79 条〕○伤寒下后,心烦、腹满、卧起不安者,栀子浓朴汤主之。方四十一。
栀子(擘,十四个) 浓朴(炙,去皮,四两) 枳实(水浸,炙令黄,四枚)
上三味,以水三升半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二服。温进一服,得吐者,止后服。
〔通行第 80 条〕○伤寒,医以丸药大下之,身热不去;微烦者,栀子干姜汤主之。方四十二。
栀子(擘,十四个) 干姜(二两)
上二味,以水三升半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二服,温进一服。得吐者,止后服。
〔通行第 81 条〕○凡用栀子汤,病患旧微溏者,不可与服之。
【白话】 〔第 77 条〕发汗,或者攻下之后,而烦热、胸中窒闷的,用栀子豉汤主治。第三十九方。(用上面最初那个方子。)
〔第 78 条〕伤寒五六天,用峻药攻下之后,身上的热没有退,心中结聚疼痛的,是病还不要解除(的表现),用栀子豉汤主治。第四十方。(用上面最初那个方子。)
〔第 79 条〕伤寒攻下之后,心烦、腹部胀满、躺着坐着都不安宁的,用栀子厚朴汤主治。第四十一方。
栀子(掰开,十四个)、厚朴(炙过,去掉粗皮,四两)、枳实(用水浸过,炙到发黄,四枚)。以上三味,用水三升半,煮到剩一升半,去掉药渣,分两次服。温服一次,服后发生呕吐的,停服后面一次。
〔第 80 条〕伤寒,医生用丸药峻猛地攻下,身热没有退;轻微心烦的,用栀子干姜汤主治。第四十二方。
栀子(掰开,十四个)、干姜(二两)。以上二味,用水三升半,煮到剩一升半,去掉药渣,分两次服,温服一次。服后发生呕吐的,停服后面一次。
〔第 81 条〕凡是用栀子汤(一类的方子),病人平素就有轻微大便溏薄的,不可以给他服。
【讲解】 上一单元立了栀子豉汤的本证"虚烦不得眠,心中懊憹",这一单元是它的推广与变化:同一个胸膈郁热,程度不同、兼证不同,就有五条不同的写法和两个加减方,最后还附了一条禁忌。
第 77 条"烦热胸中窒",比"虚烦"多了一个"窒"字,胸中有堵塞感,说明郁热稍重,气机已经被热所窒塞,但仍是无形之热,所以还用栀子豉汤原方。宋本小注"用上初方",指第 76 条三个方子里的第一个,即栀子豉汤。第 78 条更进一层,"伤寒五六日,大下之后,身热不去,心中结痛",攻下之后身热不退,说明热没有随下而去,反而内陷胸中,从"窒"变成"结痛",心中有结聚感并且疼痛。张仲景特别加了一句"未欲解也",是说这不是病要好的征兆,而是热郁未解,仍用栀子豉汤。这条要与后面结胸证(第 128 条以下的大陷胸汤)区别:结胸是有形的水热互结,"心下痛,按之石硬",本条"心中结痛"是无形郁热,没有硬满拒按,所以不用陷胸而用栀子豉。尤怡(古注)说此条"结痛"与结胸"相似而实不同","栀豉之轻扬,与陷胸之攻下,不可不辨"。柯琴(古注)说,"窒""结痛"是同一路病机的"浅深","窒者气之滞,结痛者热之聚"。
第 79 条转向"心烦、腹满、卧起不安",胸中郁热之外,又有腹部胀满,说明热已经从胸膈波及到腹部,气机壅滞,所以躺着坐着都不舒服。方子把豆豉去掉,换成厚朴四两、枳实四枚,成为栀子厚朴汤:栀子清胸中之热,厚朴、枳实行腹中之气滞。为什么去豆豉?古人的解释是,豆豉宣散的是胸膈郁热,此证重心已下移到腹,所以不需要它,而需要厚朴枳实这一对行气消胀的药,这一对也正是小承气汤的两味(小承气汤:大黄、厚朴、枳实)。所以徐大椿(古注)说,此方"栀子豉汤与小承气汤各半之意",热在胸腹之间,"既不可吐,又不可下",取两方的一半合成。"枳实,水浸,炙令黄"是炮制法,本文照录。
第 80 条"医以丸药大下之",讲的是误治的具体方式:古代的"丸药"多是巴豆之类的峻下剂,热性猛烈,用它大下,正气受伤,热却没有去,所以"身热不去";但只是"微烦",烦得不重,说明胸中郁热之外,中焦已经被丸药损伤而生寒。方子是栀子配干姜:栀子十四个清上焦的热,干姜二两温中焦的寒,一寒一热并用,去掉豆豉是因为没有"懊憹"那种郁闷欲吐之状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丸药大下,损伤正气,邪气乘虚留于胸中,故身热不去、微烦",用栀子"以吐烦",干姜"以益气"。柯琴(古注)说此方"上热下寒",栀子"治上",干姜"治下",是"寒热并用之祖"。这个"清上温中"的配伍,后来在泻心汤类(第 149 条以下)会大规模出现。
三个变方的煎法都与栀子豉汤同一路数,"分二服,温进一服,得吐者,止后服",方后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保留,说明张仲景把它们看成一个家族。
第 81 条是这一家族的总禁忌:"凡用栀子汤,病患旧微溏者,不可与服之。""旧微溏"是平素大便就偏稀薄,古人认为这是脾胃虚寒的表现,栀子苦寒,会进一步伤脾阳,加重溏泄,所以不能用。这条禁忌在后世很受重视,因为栀子豉汤一系的证候都是"烦",而烦有寒热之分,"旧微溏"是一个提醒:即使有心烦,也要先看平素脾胃。第 80 条栀子干姜汤配干姜,某种意义上正是对这个禁忌的照应,中焦有寒的病人,若非用栀子不可,就必须配上温药。尤怡(古注)说此条"示人以栀子之性苦寒,中寒者不可用"。
这个单元与上一册的对照在于"下后"的多种走向。上一册第 34 条葛根芩连汤治"下之,利遂不止"的里热下利;本册第 79、80 条治下后热郁胸腹;后面的泻心汤治下后痞;第 82 条真武汤治汗后阳虚水泛。同一个"误下",可以走出四五条路,全看病人本来的体质和邪气的性质。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是把栀子豉汤类方当成"安神药"或"退烧药",其实它们的抓手是汗吐下后的胸膈郁热,条文里"发汗若下之""大下之后""医以丸药大下之"这些病史不是可有可无的;本文所有方药、剂量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烦热 | 心烦而身热 |
| 胸中窒 | 胸中窒塞、堵闷 |
| 用上初方 | 用上面(第 76 条)的第一个方子,即栀子豉汤 |
| 身热不去 | 身上的热没有退 |
| 心中结痛 | 心胸部有结聚感而疼痛 |
| 未欲解也 | 病还不要解除,即不是将愈的征兆 |
| 卧起不安 | 躺着坐着都不安宁 |
| 栀子浓朴汤 | 即栀子厚朴汤,工作本"浓朴"即"厚朴" |
| 枳实 | 药名,传统认为破气消积 |
| 水浸,炙令黄 | 枳实先用水浸泡,再炙到发黄 |
| 丸药 | 古代的丸剂,此处指峻下的丸药(后世多认为是巴豆一类) |
| 微烦 | 轻微的心烦 |
| 旧微溏 | 平素大便就轻微溏薄 |
| 不可与服之 | 不可以给他服用 |
十、真武汤:汗出不解仍发热,心下悸、头眩、身瞤动、振振欲擗地的阳虚水泛(第 82 条,附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82 条〕○太阳病发汗,汗出不解,其人仍发热,心下悸、头眩、身〔?〕动,振振欲擗(一作僻)地者,真武汤主之。
方四十三。
茯苓 芍药 生姜(切,各三两) 白术(二两) 附子(炮,去皮,破八片,一枚)
上五味,以水八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七合。日三服。
【白话】 〔第 82 条〕太阳病发汗,汗出了病却没有解除,病人仍然发热,心下悸动、头晕目眩、身上的肌肉跳动,(站立不稳)颤抖得要扑倒在地("擗"一本作"僻")的,用真武汤主治。
第四十三方。
茯苓、芍药、生姜(切片,各三两)、白术(二两)、附子(炮过,去皮,破成八片,一枚)。以上五味,用水八升,煮到剩三升,去掉药渣,温服七合。一天服三次。
【讲解】 真武汤是本册救逆方中最重的一张,也是《伤寒论》里"阳虚水泛"的代表方。条文虽然只有一条,却要一层层拆开来读。
起点仍是误治:"太阳病发汗,汗出不解"。太阳病本该发汗,为什么汗出了病反而不解?古人的解释是,这个病人平素肾阳就不足(后世多说"素体阳虚"),发汗过多,又把肾阳伤了一层,表邪没有随汗解,反而出现一串里证。"其人仍发热",看上去像表证未解,实际上后世多解为阳虚之后虚阳外浮的假热,或表邪未尽的余热,两说并存,但都不是可以再发汗的热。接下来四个证是真武汤的抓手:"心下悸",阳虚不能制水,水气上凌于心,所以心悸,与第 64 条桂枝甘草汤的"心下悸"同名而不同机,那是单纯心阳虚,这是水气凌心;"头眩",水气上蒙清阳,与第 67 条苓桂术甘汤的"起则头眩"同源,但更重;"身瞤动",肌肉跳动,工作本此处"身"后脱一字,通行本作"瞤",本文照录并标〔?〕,古人解为阳虚不能温养经脉、水气浸渍筋肉,所以肌肉自己跳动;"振振欲擗地",站不稳,颤抖得要扑倒在地,这是"身瞤动"的极端表现,与第 67 条"身为振振摇"是同一路而更甚。"擗"字,宋本注"一作僻",两字都有"倒仆"的意思,本文照录异文。
方义按传统说法:炮附子一枚为君,温肾阳,是化水的根本,因为古人认为水的气化靠肾阳;白术二两健脾燥湿,茯苓三两淡渗利水,两味把已经泛滥的水从中焦和小便两条路上运出去;生姜三两辛温散水、兼制附子之毒;芍药三两,是本方最有争议也最有意思的一味,古注解释不一:一说它酸敛,防附子、生姜辛散太过而再伤阴;一说它能"利小便"(《神农本草经》说芍药"利小便");一说它缓急止痛、舒缓筋脉,与"身瞤动"相应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真武,北方水神也,而属肾,用以治水焉",此方"温经散水",附子"温经",茯苓白术"利水",芍药生姜"和血散水"。柯琴(古注)说此方"为北方行水而设","小青龙主表水,真武主里水",把它与上一册小青龙汤对照:小青龙是表寒兼里饮,麻黄桂枝发表、姜辛味化饮;真武是阳虚水泛,附子温阳、苓术利水,一表一里,一实一虚。尤怡(古注)说此证"阳虚而水动",与苓桂术甘汤的"中阳虚而水动"不同,真武"下焦阳虚",故必用附子。徐大椿(古注)把真武汤归在"四逆汤类"之外另立,指出它"附子配苓术",是"温阳利水"之祖。
方名"真武",是北方水神玄武的别名(宋代避讳改"玄"为"真"),古人用它命名这张方子,取的是"镇水"的意思。煎服法"温服七合,日三服",与四逆汤类的"分温再服"、干姜附子汤的"顿服"相比要从容一些,说明此证虽重,但不是亡阳暴脱的急证,而是阳虚水泛的缓证,需要持续温化。方中"各三两"的括注置于生姜之后,实统茯苓、芍药、生姜三味,与上一册第 40 条小青龙汤方"各三两"的写法相同,本文照录。
真武汤在《伤寒论》里出现两次,另一次在少阴篇第 316 条:"少阴病,二三日不已,至四五日,腹痛、小便不利、四肢沉重疼痛、自下利者,此为有水气……真武汤主之",那里还附有加减法。两处对读,本条是太阳病误汗而致的阳虚水泛,第 316 条是少阴病本身的阳虚水泛,一从外来、一从内生,方子相同,说明张仲景认病机不认经名。这也是本册"救逆方"的一个共同特点:干姜附子汤、茯苓四逆汤、四逆汤、真武汤,都是太阳篇里的方子,却都是少阴篇的主方,太阳病治坏了,可以一路坏到少阴。
本单元与前面苓桂剂的对照最要紧。第 64 条桂枝甘草汤治心下悸,第 65 条苓桂甘枣汤治脐下悸,第 67 条苓桂术甘汤治心下逆满、起则头眩、身振振摇,本条真武汤治心下悸、头眩、身瞤动、振振欲擗地,四张方从桂枝甘草一路加到附子苓术,证候从悸到眩到摇到欲倒,是一条完整的"阳虚水气"由轻到重的谱系。看清这条线,本册前半的救逆方就都有了位置。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有两点:一是见"仍发热"就以为表证未解而再发汗,条文正是要防这一步;二是把真武汤当成"补肾药"或"利尿药",其实它的抓手是阳虚与水泛并见,缺一不可。本文所有方药、剂量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汗出不解 | 出了汗,病却没有解除 |
| 仍发热 | 仍然发热;古注对此热的性质说法不一 |
| 心下悸 | 心口悸动,此处传统解为水气凌心 |
| 头眩 | 头晕目眩 |
| 身〔?〕动 | 通行本作"身瞤动",工作本脱一字;瞤(读 shùn),肌肉跳动 |
| 振振欲擗地 | 颤抖着要扑倒在地。擗(读 pì),倒仆;"一作僻"为宋本异文 |
| 真武 | 北方水神玄武的别名,宋代避讳作"真武";方名取"镇水"之意 |
| 各三两 | 括注统茯苓、芍药、生姜三味 |
| 温服七合 | 每次温服七合 |
十一、汗法七禁:咽喉干燥、淋家、疮家、衄家、亡血家、汗家、病人有寒,七种不可发汗(第 83、84、85、86、87、88、89 条,附禹余粮丸方名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83 条〕○咽喉干燥者,不可发汗。
〔通行第 84 条〕○淋家,不可发汗;发汗必便血。
〔通行第 85 条〕○疮家,虽身疼痛,不可发汗;汗出则〔?〕。
〔通行第 86 条〕○衄家,不可发汗;汗出必额上陷、脉急紧、直视不能〔?〕(音唤,又胡绢切,下同。一作瞬)不得眠。
〔通行第 87 条〕○亡血家,不可发汗;发汗则寒栗而振。
〔通行第 88 条〕○汗家,重发汗,必恍惚心乱,小便已阴疼,与禹余粮丸。方四十四。(方本阙。)
〔通行第 89 条〕○病患有寒,复发汗,胃中冷,必吐蛔。(一作逆。)
【白话】 〔第 83 条〕咽喉干燥的人,不可以发汗。
〔第 84 条〕平素患淋证的人,不可以发汗;发汗一定会小便出血。
〔第 85 条〕平素患疮疡的人,即使身体疼痛,也不可以发汗;出了汗就会(发生)痉〔?〕(病)。
〔第 86 条〕平素经常鼻出血的人,不可以发汗;出了汗一定会额部凹陷、脉象急促紧张、两眼直视不能转动〔?〕("眴"字读音同"唤",又读胡绢切,下同。一本作"瞬")、不能安睡。
〔第 87 条〕平素失血的人,不可以发汗;发汗就会寒战发抖。
〔第 88 条〕平素多汗的人,再发汗,一定会精神恍惚、心中烦乱,小便之后阴部疼痛,给禹余粮丸。第四十四方。(方子原本已经缺失。)
〔第 89 条〕病人(平素)有寒,又发汗,胃中冷,一定会吐出蛔虫。("蛔"一本作"逆"。)
【讲解】 这七条是《伤寒论》里最集中的一组发汗禁忌,后世叫"汗法七禁"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条文说的都不是当下的病,而是病人平素的底子。"淋家""疮家""衄家""亡血家""汗家",这个"家"字是《伤寒论》的习惯用语,指长期患某种病、已经形成体质倾向的人;"咽喉干燥""病人有寒"虽然不用"家"字,也是讲平素的状态。张仲景的意思是:太阳病该发汗,但发汗的前提是病人的津液、血、阳气经得起这一汗;这七种人经不起,所以即使有表证,也不能用常规的汗法。上一册第 49、50 条讲"尺中脉微""尺中迟"不可发汗,是从脉上看正气;本组七条则是从病史上看正气,两组合在一起,就是《伤寒论》汗法禁忌的全部依据。
逐条看。第 83 条"咽喉干燥",古人解为上焦津液不足(也有说是少阴、阳明津亏),发汗再夺津液,咽喉会更干,甚至生变。第 84 条"淋家",平素小便淋沥涩痛的人,古人认为是下焦有热、阴液已伤,发汗再伤阴液,热迫血行,会"便血",即小便出血。第 85 条"疮家",长期患疮疡的人,脓血久流,营血已虚,即使有表证的"身疼痛",也不能发汗,因为汗血同源,再汗则血更虚,筋脉失养,就会发"痉",即项背强直、角弓反张之类的抽搐;工作本此处"则"后脱一字,通行本作"痓"或"痉",本文照录并标〔?〕。第 86 条"衄家",平素经常鼻出血的人,阴血已亏,发汗再夺血,就会"额上陷"(额部经脉失充而凹陷)、"脉急紧"(血少而脉道拘急)、"直视不能眴"(眼睛直愣愣地不能转动,血不养目)、"不得眠"(血不养心),这是《伤寒论》描写亡血最惊心的一条;工作本"不能"后脱一字,通行本作"眴",宋本原注"音唤,又胡绢切,下同。一作瞬"就是给这个字注音,说明它读作"唤"或"胡绢切"(即 xuàn),一本作"瞬",本文照录并标〔?〕。第 87 条"亡血家",平素失血(吐血、便血、崩漏之类)的人,气随血脱,发汗则阳气更虚,所以"寒栗而振",与第 60 条"振寒"同机。第 88 条"汗家",平素多汗的人,心液已耗,再发汗则心神失养,"恍惚心乱";"小便已阴疼",小便之后阴部疼痛,古人解为阴液枯涩、尿道失润。这条给了一个方名"禹余粮丸",但宋本小注"方本阙",说明北宋校勘时此方已经缺失,只存其名,本文照录,不替古人补方。第 89 条"病人有寒",平素中焦虚寒的人,再发汗则阳气更虚,"胃中冷",蛔虫不安其位而上逆,所以"吐蛔";宋本异文"一作逆",即"必吐逆",两说并存。
七条的后果各不相同,但机理可以归成两类。第 83、84、85、86 条是伤阴血:咽干、便血、痉、额陷直视,都是津血被夺之后的表现。第 87、88、89 条偏于伤阳气与心神:寒栗、恍惚、胃冷吐蛔。成无己(古注)逐条解释,把它们统称为"发汗则重亡津液"与"发汗则重亡阳"两途。柯琴(古注)把这七条与第 49、50 条合看,说仲景"于可汗中示不可汗",是"顾虑周密处"。尤怡(古注)把它们归入"太阳权变法",指出"家"字的用法是"素有此病之谓",与新病不同,读者要分清。徐大椿(古注)不以方类之,因本组无方(禹余粮丸阙)。
这组条文对读上一册的意义在于:上一册立了麻黄汤、大青龙汤这些峻汗方,方后有"汗多亡阳"的警告;本组七条则是从病人的一面说,什么样的底子根本不能碰峻汗。那么这些人有了表证怎么办?张仲景在这里没有说,后世注家多认为当参照桂枝汤类的和法、或先补后汗,本文不替古人补方。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是把"不可发汗"理解成"不能出汗"或"不能治感冒",其实条文说的是不能用麻黄汤一类的峻汗法,而不是不治;另一个误会是把"淋家""疮家"等直接对应某个现代病名,古今病名不能对号入座。本文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咽喉干燥 | 咽喉干燥;传统认为提示上焦津液不足 |
| 淋家 | 平素患淋证(小便淋沥涩痛)的人;"家"指长期患某病之人 |
| 便血 | 此处指小便出血 |
| 疮家 | 平素患疮疡的人 |
| 汗出则〔?〕 | 通行本作"汗出则痓(痉)",工作本脱一字;痉,项背强直、抽搐 |
| 衄家 | 平素经常鼻出血的人 |
| 额上陷 | 额部凹陷;传统解为经脉失于血充 |
| 脉急紧 | 脉象急促而紧张 |
| 直视不能〔?〕 | 通行本作"直视不能眴",工作本脱一字;眴(读 xuàn),目睛转动;宋本原注"音唤,又胡绢切""一作瞬" |
| 亡血家 | 平素失血的人 |
| 寒栗而振 | 寒战发抖 |
| 汗家 | 平素多汗的人 |
| 恍惚心乱 | 精神恍惚、心中烦乱 |
| 小便已阴疼 | 小便之后阴部疼痛 |
| 禹余粮丸 | 方名,宋本注"方本阙",方已亡佚 |
| 病患有寒 | 病人平素有寒;通行本作"病人" |
| 吐蛔 | 吐出蛔虫;宋本异文"一作逆",即"吐逆" |
十二、汗下先后与救里救表:本发汗而复下之为逆,下利清谷急当救里,脉反沉当救其里(第 90、91、92 条,附四逆汤方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90 条〕○本发汗,而复下之,此为逆也。若先发汗,治不为逆;本先下之,而反汗之,为逆;若先下之,治不为逆。
〔通行第 91 条〕○伤寒,医下之,续得下利清谷不止,身疼痛者,急当救里;后身疼痛,清便自调者,急当救表,救里宜四逆汤,救表宜桂枝汤。方四十五。(用前第十二方。)
〔通行第 92 条〕○病发热、头痛,脉反沉,若不瘥,身体疼痛,当救其里,四逆汤方。
甘草(炙,二两) 干姜(一两半) 附子(生用,去皮,破八片,一枚)
上三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二合,去滓,分温再服。强人可大附子一枚、干姜三两。
【白话】 〔第 90 条〕本来应当发汗,却反而攻下了,这是(治疗的)逆乱。如果先发了汗,治法就不算逆乱;本来应当先攻下,却反而发汗,是逆乱;如果先攻下了,治法就不算逆乱。
〔第 91 条〕伤寒,医生用了攻下法,接着出现腹泻、泻出不消化的食物、停不下来,身体疼痛的,应当赶紧救治里(的虚寒);之后(里证好了)身体(仍)疼痛,大小便已经自行正常的,应当赶紧救治表(证),救里适宜用四逆汤,救表适宜用桂枝汤。第四十五方。(用前面第十二方。)
〔第 92 条〕病人发热、头痛,脉却是沉的,如果(治疗后)不见好,身体疼痛,应当救治他的里(的虚寒),四逆汤方。
甘草(炙过,二两)、干姜(一两半)、附子(生用,去皮,破成八片,一枚)。以上三味,用水三升,煮到剩一升二合,去掉药渣,分两次温服。体质强壮的人可以用大附子一枚、干姜三两。
【讲解】 这三条讲的是同一个问题:表里同病时,先治哪一头。第 90 条是总则,第 91、92 条是两个具体例子,并附出四逆汤方。
第 90 条的文字看起来像绕口令,其实只讲了一个原则:"本"是病本来的需要,"逆"是违背这个需要。病本该发汗(表证),却先攻下,是逆;病本该攻下(里实),却先发汗,也是逆;顺着病的需要来,先该汗就汗、先该下就下,都不算逆。这条可以看成上一册第 44 条"外证未解,不可下也"和第 48 条"并病……不可下"的总结,也是本册第 59、60、61 条"下之后复发汗"诸变证的根源,那些病人正是因为"本发汗而复下之"才坏的。柯琴(古注)说此条"是汗下之权衡","表证宜汗,里证宜下,此常法也",但"表里俱见,则有先后之序"。尤怡(古注)指出"逆"字是"背其常",非谓不可汗下,"特先后之序不可乱耳"。
第 91 条给出表里同病最典型的一个场景。伤寒本该汗,医生却下了,下后出现"下利清谷不止",泻个不停,泻出的是没有消化的食物,这是脾肾阳气被攻下所伤,里已经大寒;同时"身疼痛",表证还在。这时张仲景说"急当救里",先用四逆汤把里阳救回来,表证暂时放一放。为什么?因为里阳一脱,人就危险了,表证再重也只是表;而且里阳不复,表也解不了。等里证好了,"清便自调",大小便正常了,"身疼痛"还在,这才"急当救表",用桂枝汤。注意救表用的是桂枝汤而不是麻黄汤,因为经过下利,正气已虚,只能用和法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下利清谷,里寒也;身疼痛,表邪也。里寒者急救之,表邪者缓治之","救里宜四逆汤,救表宜桂枝汤"。这条立了《伤寒论》表里先后的一个铁律:表里同病,里虚寒者先救里;后面第 372 条"下利腹胀满,身体疼痛者,先温其里,乃攻其表"是它的重复。宋本小注"用前第十二方",指桂枝汤在上篇的方序(宋本上篇第十二方即桂枝汤)。
第 92 条是另一种情形:"病发热、头痛,脉反沉",发热头痛是表证,脉却不浮而沉,一个"反"字点出脉证不符:表证当脉浮,脉沉说明里阳已虚,属于后世所说"太阳少阴两感"或"表证兼里虚"的一类。"若不瘥,身体疼痛",用了常法(后世多解为先用发表之法)不见好,身疼痛不减,此时就"当救其里",用四逆汤。这一条与少阴篇第 301 条"少阴病始得之,反发热,脉沉者,麻黄细辛附子汤主之"可以对读:那里是表里同治,这里是里虚更重,所以纯救里。柯琴(古注)说此条"脉沉"是"少阴之脉","发热头痛"是"太阳之证","当救其里"是"舍证从脉"。
四逆汤方在此正式出现:炙甘草二两、干姜一两半、生附子一枚,三味。方义按传统说法:生附子回阳救逆,干姜温中散寒,炙甘草益气和中并缓姜附之峻,三味合用,古人称"回阳救逆第一方"。"四逆"是方名,指四肢逆冷,是它的主证之一,但本条并没有写四肢冷,因为"下利清谷""脉沉"已经足以说明里阳大虚。煎法"分温再服",分两次温服;方后"强人可大附子一枚、干姜三两",是说体质强壮的人剂量可以加大,这是《伤寒论》里少见的"因人定量"的写法,本文照录,不作任何现实剂量参考。与本册前面的干姜附子汤(四逆汤去甘草)、茯苓四逆汤(四逆汤加茯苓人参)对照,可见四逆汤是这一家族的母方,徐大椿(古注)《伤寒论类方》"四逆汤类"正以此方居首。
这个单元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是"急当救里"的"急"字,以为是要用猛药,其实"急"是先后次序上的"优先",四逆汤本身也不是攻伐之剂。另一个误会是把"脉反沉"的"反"读轻了,条文的重点正在脉证不符时以脉为凭。本文所有方药、剂量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本发汗 | 本来应当发汗 |
| 复下之 | 反而攻下 |
| 此为逆也 | 这是(治疗的)逆乱 |
| 治不为逆 | 治法不算逆乱 |
| 续得 | 接着出现 |
| 下利清谷 | 腹泻,泻出不消化的食物;清,通"圊",此处指泻出 |
| 急当救里 | 应当赶紧救治里(的虚寒) |
| 清便自调 | 大小便自行恢复正常;清,通"圊" |
| 用前第十二方 | 用上篇第十二方,即桂枝汤 |
| 脉反沉 | 脉反而沉;"反"点出与表证当见浮脉相反 |
| 瘥 | 病愈。读 chài |
| 一升二合 | 汉代容量 |
| 分温再服 | 分两次温服 |
| 强人 | 体质强壮的人 |
| 大附子 | 个头大的附子 |
十三、先下复汗致冒与脉阴阳俱停:冒家汗出自愈,振栗汗出而解,"一云用大柴胡汤"(第 93、94 条,附调胃承气汤方序及宋本异文)
【原文】
〔通行第 93 条〕○太阳病,先下而不愈,因复发汗。以此表里俱虚,其人因致冒,冒家汗出自愈。所以然者,汗出表和故也。里未和,然后复下之。
〔通行第 94 条〕○太阳病未解,脉阴阳俱停,(一作微)必先振栗,汗出而解;但阳脉微者,先汗出而解;但阴脉微(一作尺脉实)者,下之而解。若欲下之,宜调胃承气汤。方四十六。(用前第三十三方。一云,用大柴胡汤。)
【白话】 〔第 93 条〕太阳病,先攻下而没有痊愈,于是又发汗。因为这样,表和里都虚了,病人因此出现昏冒(头昏眼花、神识不清爽),昏冒的病人出汗就会自己痊愈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出汗之后表就和了的缘故。(如果)里还没有和,然后再攻下它。
〔第 94 条〕太阳病没有解除,寸口和尺部的脉都停伏(不显)("停"一本作"微"),一定会先寒战发抖,(然后)出汗而病解;只是寸口的阳脉微弱的,先出汗而病解;只是尺部的阴脉微弱("阴脉微"一本作"尺脉实")的,攻下而病解。如果要攻下它,适宜用调胃承气汤。第四十六方。(用前面第三十三方。一说,用大柴胡汤。)
【讲解】 本册以这两条收尾,它们讲的都是误治之后"病自己要好"的一种特殊表现,与本册开头第 58 条"阴阳自和者,必自愈"遥相呼应,形成首尾。
第 93 条的病史又是"先下而不愈,因复发汗",正是第 90 条说的"本发汗而复下之"的逆治,下伤里、汗伤表,"表里俱虚"。虚到一定程度,病人出现"冒",头昏眼花、神识不清爽,像有东西蒙着一样。古人的解释是:正气虚了,邪气还留在表,正邪相争而正气不足以驱邪,清阳不能上达,所以昏冒。张仲景接着说"冒家汗出自愈",昏冒的病人只要能自己出一身汗,病就好了,因为"汗出表和",这一汗是正气恢复之后自己驱邪的表现,不是药物发的汗。这一条与第 58、59 条一样,处置的重点是"等",等正气自己来。但张仲景没有把话说死,最后补了一句"里未和,然后复下之":如果表解之后,里还有实证没有和,那时才可以再下。先表后里的次序,在这里又出现一次。成无己(古注)说:"冒者,郁也,表里俱虚,正气不足,邪气郁而不散","汗出则表和,邪气得散,冒自愈"。尤怡(古注)说此条"冒"是"虚极之候","汗出自愈"是"正气复而邪自去",医者"不可妄治"。
第 94 条讲的是一种更戏剧化的自愈过程,后世叫"战汗"。太阳病未解,脉"阴阳俱停",寸口(阳)和尺部(阴)的脉都停伏不显,摸不清楚了。这不是脉绝,而是正气积蓄力量、准备与邪气决战之前的一个短暂现象;宋本异文"一作微",即"阴阳俱微",意思相近。接着"必先振栗,汗出而解",病人先是寒战发抖,然后出一身汗,病就解了。古人的解释是:正邪交争,正气蓄势时脉伏,正气发动时全身战栗,正气胜邪时汗出,这就是"战汗"。柯琴(古注)说此条"是阴阳自和之机","振栗"是"阴阳相争","汗出"是"阳胜阴出"。接下来两句是把"阴阳俱停"拆开来看:只是寸口阳脉微的,病偏在表,先汗出而解;只是尺部阴脉微的,病偏在里,下之而解。这里"阴脉微"宋本另有异文"一作尺脉实",两种写法意思正好相反,"尺脉实"更符合"下之而解"的逻辑,后世注家多从"尺脉实",但宋本以"阴脉微"为正文,本文照录,两说并存。"若欲下之,宜调胃承气汤",下法用的是三承气汤中最缓的调胃承气汤,与第 70 条一致,宋本小注"用前第三十三方"即指第 70 条的方。
第 94 条方后还有一句"一云,用大柴胡汤",这是本册第一次出现"柴胡"二字。大柴胡汤是少阳阳明并病的方子(在后面第 103 条、第 165 条出现),此处存异,说明宋本校勘者见到过另一种传本把"下之而解"的方子写作大柴胡汤。这个小注很值得留意:从第 90 条到第 94 条,话题已经从太阳一经转向了表里同病、汗下先后、以脉定表里,紧接着下一册第 95 条"荣弱卫强"总结桂枝汤证,第 96 条就是小柴胡汤正条,中篇由此进入"半表半里"的柴胡证。所以本册标题说"到小柴胡汤",指的是读到柴胡证门前;本册内并无小柴胡汤方,读者要看第 96 条以下的条文,请翻下一册。
这两条对本册的意义,是把"阴阳自和"从一句原则变成两个具体的画面:一个是"冒家汗出自愈",一个是"振栗汗出而解"。本册三十七条,从第 58 条的总纲开始,经过十几张救逆方、七条汗禁、三条汗下先后,最后回到人体自己恢复的两种表现,这个结构不是偶然的。徐大椿(古注)《伤寒论类方》不把这两条归入任何方类,正因为它们讲的是"不药而愈"的道理。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有两点:一是把"脉阴阳俱停"当成危象而慌忙用药,条文的重点恰恰是要认出这是将解之兆;二是把"冒家汗出自愈"理解成"发汗就好",条文说的是自汗,不是药汗,若再用药发汗,就又回到第 93 条开头的"复发汗"了。本文只作文献阅读,不作任何用药参考。
【字词】
| 词 | 义 |
|---|---|
| 先下而不愈,因复发汗 | 先攻下没有治好,于是又发汗;即第 90 条所说的"逆" |
| 表里俱虚 | 表气与里气都虚 |
| 冒 | 昏冒,头昏眼花、神识不清爽,如有物蒙覆 |
| 冒家 | 出现昏冒的病人 |
| 汗出表和 | 出汗之后表就调和了 |
| 里未和 | 里证尚未调和 |
| 脉阴阳俱停 | 寸口(阳)与尺部(阴)的脉都停伏不显;"一作微"为宋本异文 |
| 振栗 | 寒战发抖 |
| 阳脉微 | 寸口脉微弱 |
| 阴脉微 | 尺部脉微弱;宋本异文"一作尺脉实",义相反,后世多从"尺脉实" |
| 下之而解 | 攻下而病解 |
| 用前第三十三方 | 即第 70 条调胃承气汤 |
| 一云,用大柴胡汤 | 宋本异说,另一传本作大柴胡汤;本册第一次提到柴胡 |
| 战汗 | 后世对"振栗汗出而解"的通称,本条原文无此词 |
本册小结
太阳中篇第二段三十七条读完,可以收成几句带得走的话。
一、汗吐下之后先看"阴阳自和"。第 58 条"阴阳自和者,必自愈"是全册总纲,第 59 条"勿治之"、第 71 条"少少与饮之"、第 93 条"冒家汗出自愈"、第 94 条"振栗汗出而解"都是它的落实。救逆的第一步是判断人体还能不能自己恢复,能则等,不能则救。
二、救逆方的两条线。一条是四逆汤家族:干姜附子汤(去甘草)、茯苓四逆汤(加苓参)、四逆汤(母方),治汗下后的亡阳;一条是苓桂剂家族:桂枝甘草汤、苓桂甘枣汤、苓桂术甘汤、茯苓甘草汤、五苓散、真武汤,治汗下后的阳虚与水气,证候从悸、眩、摇一路到欲擗地,方子从桂甘二味一路加到附子苓术。
三、同一个症状,不同的病机。"烦躁"有阳虚(61)、阴阳两虚(69)、胃中干(71)、余热郁胸(76)四种;"小便不利"有无水可利(59)与有水不化(71)两种;"渴"有胃中干、水停下焦(五苓)、水停中焦不渴(茯苓甘草汤)之分;"身疼痛"有表实(麻黄汤)、营虚(新加汤)、里寒(四逆汤)之别。读《伤寒论》认病机,不认症状。
四、汗后看恶寒不恶寒。第 70 条"恶寒者虚,不恶寒但热者实"是本册最粗也最要紧的一刀:往寒走用姜附,往热走用硝黄;麻杏石甘汤的"汗出而喘无大热"与栀子豉汤的"虚烦",则是热郁于肺、于胸膈的两种中间状态。
五、加减法就是病机的注脚。新加汤在桂枝汤上加参芍姜,麻杏石甘汤在麻黄汤上去桂加膏,栀子豉汤加甘草、生姜、换厚朴枳实、换干姜,每一味的进出都对应条文里的一个证,看懂加减就看懂了张仲景怎样用同一批药对付不同的病。
六、汗法有七禁,看的是平素底子。咽干、淋家、疮家、衄家、亡血家、汗家、病人有寒,与上一册"尺中脉微""尺中迟"合在一起,就是《伤寒论》汗法禁忌的全部依据。
七、表里同病,先后有序。第 90 条"本发汗而复下之为逆"是总则,第 91 条"急当救里"立了"里虚寒者先救里"的铁律,第 92 条"脉反沉当救其里"教人在脉证不符时以脉为凭,第 93、94 条则把话题引向柴胡证门前。
八、宋本的校语与异文要与仲景原文分开。"疑非仲景方""方本阙""玉函云""一作""一云用大柴胡汤"都是北宋林亿等人校勘的痕迹,本文照录,不替古人下断语。读古方,读结构不读克数:本册的两、升、斤、铢、枚、方寸匕均为汉代度量,本文不换算,不构成任何用药参考。
本册十三个单元的结构,可以列成下表:
| 单元 | 通行条号 | 工作本行号 | 方剂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一、汗吐下后的总纲与干姜附子汤 | 58、59、60、61 | 229 至 239 | 干姜附子汤 |
| 二、桂枝新加汤 | 62 | 241 至 245 | 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 |
| 三、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 | 63 | 247 至 251 |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 |
| 四、桂枝甘草汤与苓桂甘枣汤 | 64、65 | 253 至 265 | 桂枝甘草汤、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(附甘澜水法) |
| 五、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与苓桂术甘汤 | 66、67 | 267 至 277 | 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、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 |
| 六、芍药甘草附子汤、茯苓四逆汤与调胃承气汤 | 68、69、70 | 279 至 295 | 芍药甘草附子汤、茯苓四逆汤、调胃承气汤 |
| 七、五苓散与茯苓甘草汤 | 71、72、73、74 | 297 至 311 | 五苓散、茯苓甘草汤 |
| 八、重发汗耳聋与栀子豉汤三方 | 75、76 | 313 至 327 | 栀子豉汤、栀子甘草豉汤、栀子生姜豉汤 |
| 九、栀子豉汤类证 | 77、78、79、80、81 | 329 至 345 | 栀子豉汤(用前方)、栀子厚朴汤、栀子干姜汤 |
| 十、真武汤 | 82 | 347 至 353 | 真武汤 |
| 十一、汗法七禁 | 83、84、85、86、87、88、89 | 355 至 367 | 禹余粮丸(方本阙) |
| 十二、汗下先后与救里救表 | 90、91、92 | 369 至 377 | 四逆汤、桂枝汤(用前方) |
| 十三、先下复汗致冒与脉阴阳俱停 | 93、94 | 379 至 381 | 调胃承气汤(用前方,一云大柴胡汤) |
来源与声明
- 底本:库内《伤寒论》汉张仲景殆知阁文本,"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中"一篇的第二段,文件第 229 行("凡病,若发汗")至第 382 行;第 383 行"太阳病,发热、汗出者,此为荣弱卫强"(通行第 95 条)起归下一册。原文逐字照录,只调整断行;方剂药物、剂量、煎服法逐字录;宋本随文小注照录。
- 条号:工作本不标条号,本文各条前的〔通行第 N 条〕依宋本通行编号(赵开美本系统,与现行教材一致)由整理者所加。第 229 至 382 行内以"○"起的条文共 37 条,首条"凡病,若发汗"为通行第 58 条,末条"太阳病未解,脉阴阳俱停"(第 381 行)为通行第 94 条,本文按本段实际顺序连续编号为第 58 至 94 条,与通行编号一致。第 82 条真武汤的"方四十三"在工作本中另起一行(第 349 行),本文随条照录。
- 非仲景原文的说明:第 68 条方后"疑非仲景方"、第 70 条"玉函云:与小承气汤"、第 71 条"即猪苓散是"、第 72、74、77、78、91、94 条"用前第某方""用上初方"、第 82 条"一作僻"、第 86 条"音唤,又胡绢切,下同。一作瞬"、第 88 条"方本阙"、第 89 条"一作逆"、第 94 条"一作微""一作尺脉实""一云,用大柴胡汤",均为宋本随文小注或异文,出自北宋治平年间林亿、孙奇、高保衡等校正医书局的校勘,非仲景原文,本文照录并在讲解中说明。
- 古注引文:成无己《注解伤寒论》、柯琴《伤寒来苏集》、尤怡《伤寒贯珠集》、徐大椿《伤寒论类方》,均为库内同目录工作本,文中标"古注",据通行知识概述其要点,引文未逐字核对工作本,只引不译。
- 疑字清单:第 63 条方后"本云,黄耳〔?〕",通行本作"黄耳杯",工作本脱一字,暂读"黄耳杯";第 76 条"心中懊〔?〕",通行本作"懊憹",工作本脱一字,暂读"懊憹";第 82 条"身〔?〕动",通行本作"身瞤动",工作本脱一字,暂读"瞤";第 85 条"汗出则〔?〕",通行本作"痓"或"痉",工作本脱一字,暂读"痉";第 86 条"直视不能〔?〕",通行本作"眴",工作本脱一字,宋本原注"音唤,又胡绢切""一作瞬",暂读"眴"。共 5 处,均为殆知阁电子文本对生僻字的录入脱漏。
- 异文与用字:第 66、79 条"浓朴"即"厚朴";第 75、81、89 条"病患"通行作"病人";第 82 条真武汤方"各三两"括注置于生姜之后,实统茯苓、芍药、生姜三味;第 67 条苓桂术甘汤方"各二两"括注置于甘草之后,实统白术、甘草二味;第 68 条"芍药 甘草(炙,各三两)"括注统芍药、甘草二味。
- 本文为 AI 辅助初稿,未经专家审定,未作影印对校;不构成医疗建议,不作自诊自疗依据;文中所有方药、剂量、煎服法均属文献阅读,不换算现代剂量,不作疗效承诺,不作现实用药参考。凡有健康问题,请找有资质的医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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